1979年9月1日,凌晨三点半。
林致远在炕上睁开眼睛,耳畔是父亲熟睡的呼吸声和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他从被窝里坐起,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摸索着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蓝色布衫——这是父亲年轻时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为了他今去公社中学报到,特意改的。
厨房里,王秀兰已经佝偻着身子在灶台前忙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锅里煮着两个鸡蛋,那是家里母鸡三攒下的。
“娘,你怎么起来了?”林致远轻声问。
王秀兰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今是我儿上中学的第一,娘得看着你吃顿饱饭再走。”
她话时带着喘息,肺里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林致远心里一紧,前世母亲的肺病就是在这个秋恶化的,次年春便卧床不起,到1982年那个寒冷的正月,永远闭上了眼睛。
这一世,绝不能再重演。
他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脸盆,冰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掬水洗脸时,他在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十二岁的少年,面庞黝黑清瘦,但那双眼睛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那是四十多年人生阅历与少年心性的奇异融合。
“致娃,来。”王秀兰把两个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又盛了满满一碗红薯粥。
林致远拿起一个鸡蛋,仔细分成两半,一半塞进母亲手里:“娘,你吃。”
“娘不饿......”
“娘,你要是不吃,我今就不去上学了。”林致远语气坚决,“你身子弱,得补营养。我年轻力壮,少吃一个饿不着。”
王秀兰眼眶一红,粗糙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我儿长大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大山也起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粗布缝制的书包——那是用王秀兰陪嫁的被面改的,深蓝色的底子上,褪色的鸳鸯图案依稀可见。
“书包里装了四样东西。”林大山一样样拿出来,“你娘烙的六个玉米饼子,够吃三;我手抄的《古文观止》选篇,路上可以背;半截铅笔和两个作业本,省着用;还有这个——”
他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一块巴掌大的镜子。
“这是你爷爷当年走货郎时留下的,你带着。”林大山把镜子塞进儿子手里,“每照照,提醒自己是从哪里走出去的,要走到哪里去。”
林致远握紧镜子,冰凉的镜面贴在掌心。前世父亲也给过他这个镜子,可惜在初二那年不慎摔碎了。这一世,他要好好保管。
四点整,色依旧漆黑。
林致远背上书包,手里提着父亲为他特制的桐油火把——一根粗竹筒里灌满桐油,顶端塞着浸了油的破布条。林大山用火柴点燃火把,橘黄色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照亮了三张脸。
“从村口到公社中学,十五里山路,要翻‘鬼见愁’‘鹰嘴岩’‘一线’三道险关。”林大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村格外清晰,“记住,过‘鬼见愁’时贴着里侧走,‘鹰嘴岩’上不能往下看,‘一线’里不能跑——去年大雨冲松了山石,危险。”
“爹,我记得了。”
王秀兰给儿子整了整衣领,眼泪终于掉下来:“路上心,到学校就托人捎个信回来。周末早点回家,娘给你做豆腐吃。”
“嗯,娘你在家好好养病,按时吃药。”林致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昨我从后山采的枇杷叶,你每煮水喝,对肺好。”
这是他凭借前世记忆特意采集的——枇杷叶润肺止咳,虽然不能根治母亲的肺病,但能缓解症状。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赚钱,带母亲去县医院做系统治疗。
火把的光在蜿蜒的山路上移动,像一颗孤独的星辰。
走了约莫半时,身后传来呼喊:“致远!等等!”
是同村的张石头,也是今年考上公社中学的。他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也举着火把。
“俺爹,以后咱俩结伴走,有个照应。”石头憨厚地笑着,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林致远心中一暖。前世石头是他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可惜初三那年辍学回家务农了,后来去山西挖煤,1998年矿难再没回来。
这一世,他要拉石头一把。
“好,以后咱俩一起。”林致远把火把往石头那边靠了靠,“路上我教你背课文,怎么样?”
“那敢情好!”石头眼睛亮了,“俺就怕跟不上城里娃。”
两个少年举着火把,在崎岖的山路上并肩前校火光照亮了脚下的碎石、路旁的灌木、崖壁上狰狞的岩石。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回荡在群山之间。
“鬼见愁”到了。
这是出山路上第一道险关,一段近乎垂直的悬崖路,宽度仅容一人通过。外侧是百丈深涧,涧底溪水轰鸣;内侧是湿滑的岩壁,长满青苔。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按照父亲的嘱咐紧贴岩壁,侧身缓慢移动。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深渊,听不见落地的声音。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仿佛真的有鬼魅在暗处窥视。
“致远......俺腿软......”身后的石头声音发颤。
“别看下面,看我的脚后跟。”林致远沉声道,“一步一步跟着我走,心里默数步子,别停。”
这是前世他在建筑工地学到的技巧——高空作业时,专注脚下的每一个支点,不去想高度。
一步,两步,三步......
整整两百三十七步,他们终于通过了这段不足五十米的路。两人瘫坐在相对平缓的山坡上,火把插在石缝里,大口喘气。
“我的娘啊......”石头脸色煞白,“以后每都要走这个?”
“每。”林致远望着来路,火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但总有一,我们会修一条不用走‘鬼见愁’的路。”
石头困惑地看着他:“修路?那得多少钱啊......”
“总会有的。”林致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快亮了,还得赶在七点前到校。”
东方际泛起鱼肚白,群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两个少年继续前行,火把在渐亮的光中变得黯淡,但他们脚步坚定。
林致远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现在是1979年9月,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起,南方沿海开始搞特区,但沂蒙山区依旧闭塞。他必须抓住这个时代机遇,用前世的知识改变命运,更要改变这片土地上无数像石头这样的孩子的命运。
知识是第一步,但光有知识不够。他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人脉。
而这一切,都要从今开始。
喜欢我先教天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我先教天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