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是用半截铁轨敲响的，“当当当”的声音响彻校园。
四年级教室在第一排东头，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姓孙，戴一副老花镜，话慢条斯理。
“同学们，我是孙老师，教语文，也是你们的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新学期，我们班来了几位新同学，从林家村、王家沟来的。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林致远站起身：“老师好，同学们好，我叫林致远，林家村的。”
“坐下。”孙老师点点头，“林致远同学，听你父亲也是教师？”
“是，我爹在林家村学教书。”
“好，教师子弟，应该更懂规矩。”孙老师开始发新书——语文、算术、自然、政治，一共四本。书是旧的，上届学生用过的，有的缺页，有的有涂画。
林致远接过书，像捧着珍宝。他翻开语文书，第一篇课文是《为人民服务》，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算术书里有一元一次方程，自然书里有植物图谱，政治书里有毛主席语录。
“没有英语课吗？”他声问同桌。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叫赵大宝，赵家庄支书的儿子：“英语？那是中学才学的。咱们学就这些课。”
林致远有些失望。前世他英语启蒙晚，吃了亏。这一世，他想早点开始。
第一节课语文，孙老师讲《为人民服务》。林致远听得很认真，虽然这篇文章他前世背过无数遍，但这一世听老师讲解，又有新体会。
第二节课算术，老师姓李，年轻些，讲课风趣。讲到应用题时，林致远举手：“老师，能不能用方程解？”
李老师惊讶：“方程？你学过？”
“我爹教过我一点。”
“好，你上来试试。”
林致远走上讲台，用粉笔列出一元一次方程，解得清晰明了。全班同学都看呆了——这个山里来的孩子，居然会方程！
李老师大为赞赏：“很好！林致远同学，以后你当算术课代表，帮老师收作业，辅导同学。”
“谢谢老师。”
中午休息，孩子们各自吃饭。赵家庄的孩子大多带白面馒头、炒菜，有的还有煮鸡蛋。山里孩子就是窝头咸菜，有的连窝头都没有，只有烤红薯。
林致远拿出玉米窝头，就着凉水吃。赵大宝凑过来，递给他半个白面馒头：“给你，我吃不完。”
“不用，我吃饱了。”林致远推回去。他知道不能随便接受施舍，尤其是支书儿子的。
“哎呀，别客气。”赵大宝硬塞给他，“以后你教我算术，我教你......我好像没什么能教你的。”
林致远笑了：“那谢谢了。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两人坐在槐树下吃饭。赵大宝好奇地问：“你们山里上学，要走很远吧？”
“嗯，五里山路，要过涧、过崖、过河。”
“我的，那下雨下雪怎么办？”
“也得走。”林致远轻描淡写，“我爹，读书没有气。”
赵大宝肃然起敬：“你真厉害。以后下雨，你就住我家吧，我家有空房。”
“不用，习惯了。”林致远心里温暖，但还是拒绝。他知道，人要有志气，不能依赖别人。
下午的自然课，老师带他们去学校后面的山坡认植物。林致远如鱼得水——他从跟父亲上山采药，认识几十种草药。
“这是柴胡，清热解表；这是黄芩，泻火解毒；这是丹参，活血化瘀。”他指着各种植物，得头头是道。
自然老师惊喜：“林致远，你懂这么多！以后自然课你当助手，帮我准备标本。”
“好！”
放学时，孙老师把林致远叫到办公室：“致远，你是个好苗子。但你也要注意，别太突出，有些同学可能会嫉妒。要团结同学，帮助后进。”
“我明白，老师。”
回家的路，比来时更艰难——因为累了。爬上“鬼头崖”时，林致远腿都在抖。林梅走到一半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哭。
“梅，我背你。”林致远蹲下身。
“不行，你比我还瘦......”
“没事，我有劲。”林致远背起梅，一步一步挪过最险的路段。汗水浸透了他的破褂子，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但他咬牙坚持。
过了崖，放下梅，两人都累得直喘气。
“致远，谢谢你......”梅眼泪汪汪。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林致远笑笑，“走吧，快黑了。”
到家时，已擦黑。王秀兰在村口等着，见到儿子，一把抱住：“怎么这么晚？娘担心死了！”
“路上走得慢。”林致远从书包里掏出半个白面馒头，“娘，这个给你，同学给的。”
“你吃，你正长身体。”
“我吃过了，这是特意留给你的。”林致远把馒头塞给母亲，又掏出作业本，“娘，我有作业，明要交。”
煤油灯下，林致远写作业，王秀兰在旁边纳鞋底。林大山批改完村里学的作业，过来看儿子。
“第一，感觉怎么样？”
“老师很好，同学也不错。”林致远，“爹，学校没有英语课，我想学英语。”
林大山愣了一下：“英语？咱这儿中学才开英语课。而且爹也不会啊。”
“我听县新华书店有英语教材，下次您去公社开会，帮我看看好吗？贵的话，我自己挣钱买。”
林大山看着儿子渴求知识的眼睛，点点头：“好，爹帮你留意。”
那晚，林致远在煤油灯下预习完第二的课程，又拿出父亲手抄的《古文观止》，读了一篇《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读着读着，他睡着了。梦里，他走过漫长的山路，翻过无数山梁，终于看见一片开阔的平原，那里有高楼大厦，有书声琅琅。
第二凌晨四点，他又准时起床。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第二节：四季的收获
秋是收获的季节，对林致远来，也是挣钱的季节。
周末，他带着铁柱、梅等几个孩子，上山采草药。凭借前世记忆，他知道哪些药材值钱，哪里生长茂盛。
“这是金银花，清热解毒，供销社收购价三毛钱一斤。”林致远教他们辨认，“要采未开放的花蕾，药效最好。”
“这是桔梗，宣肺排脓，两毛五一斤。”
“这是丹参，活血化瘀，四毛一斤。”
孩子们像寻宝一样，在山林间穿梭。林致远不仅教他们认药，还教他们如何采摘不伤根，如何晾晒保管。
“致远，你咋懂这么多？”铁柱一边采金银花一边问。
“看书学的。”林致远含糊回答，“我爹有本《本草纲目》手抄本，我常看。”
其实是他前世为了写山区教育题材的文章，专门研究过中草药。没想到这一世用上了。
一个秋下来，林致远自己采了五十多斤药材，卖了十八块钱。他分给铁柱五块，梅三块，其他孩子也各有一两块。
“这钱你留着，给你娘看病。”林致远把五块钱塞给铁柱，“一定要让大娘去公社卫生院看看，肺病不能拖。”
铁柱眼眶红了：“致远......俺......俺不知道怎么谢你......”
“好好读书就是谢我。”林致远认真地，“铁柱哥，你一定要考上中学。钱不够，我帮你。”
“嗯！”铁柱重重点头。
有了钱，林致远做了几件事：给母亲买了治肺病的药，给父亲买了一支新钢笔，给自己买了两本作业本和一支铅笔。剩下的钱，他藏在了炕席底下——这是他的“教育基金”，将来买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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