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9月1日,清晨五点。
林致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这一,他十岁,即将去五里外的赵家庄完读四年级。在沂蒙山区,“完”意味着拥有一到六年级的完全学,而林家村的学只是“初”,只有一到三年级。
“致娃,起来了。”母亲王秀兰轻声唤他,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褂子——那是用父亲旧中山装改的,袖口和领子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林致远从炕上爬起,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穿衣服。裤子是哥哥穿剩的,膝盖处补了两块补丁,但针脚细密。鞋子是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用旧轮胎胶皮加固过,能多穿几个月。
厨房里,林大山正在往粗布书包里装东西:三个玉米面窝头,一块咸菜疙瘩,一个军用水壶,半截铅笔,两个用烟盒纸订成的作业本。
“书包带子我加固了。”林大山把书包递给儿子,“路上心,第一去,跟着赵家庄的孩子走,别迷路。”
“爹,我认得路。”林致远接过书包,沉甸甸的,“上周日我去探过路,要走‘鹰愁涧’、‘鬼头崖’,翻过两座山梁,过一条河。”
王秀兰眼圈红了:“这么远......要不,咱不去了?就在村里上到三年级,识几个字得了......”
“娘,我要上学。”林致远语气坚定,“爹,只有上完学,才能考中学;只有上中学,才能考大学。我要像爹一样当老师,教更多孩子识字。”
林大山拍拍儿子的肩:“有志气。但路上确实险,记住:过‘鹰愁涧’走木板桥,别看下面;‘鬼头崖’那段最窄,要贴着山壁走;河里的踏脚石不稳,要一根木棍探路。”
“我记住了。”
五点三十分,边泛起鱼肚白。林致远背上书包,揣着一个烤熟的红薯当早饭,踏上了求学路。
村口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孩子,都是要去赵家庄上学的。最大的叫赵铁柱,十四岁,六年级;最的叫林梅,九岁,和林致远同班。
“致远来了!”铁柱招呼,“人都齐了,出发!”
七个孩子排成一队,铁柱打头,林致远殿后。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木棍——既是拐杖,也是防身工具。山里的清晨有露水,也有野兽。
第一段路是相对平缓的山坡,穿过一片松树林。松针上的露珠打湿了裤脚,林致远把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走路——布鞋要省着穿,只有到学校才舍得穿上。
“致远,你爹真让你上完?”铁柱边走边问,“俺爹,上完初识几个字就够了,上完浪费工夫,不如在家干活。”
“我爹,知识越多越好。”林致远回答,“铁柱哥,你六年级了,明年考中学吗?”
“考啥中学啊。”铁柱苦笑,“俺娘病了,俺得回家挣工分。上完这个学期就不上了。”
林致远心里一沉。前世就是这样,铁柱学毕业就辍学,后来去煤矿挖煤,三十岁就得了尘肺病。这一世,他要试着改变。
“铁柱哥,你要是能考上中学,将来当工人,挣的工分更多。我爹,现在县里工厂招工,要初中文化的。”
“真的?”铁柱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可家里等钱用......”
“我帮你。”林致远,“我知道哪里能挖到草药,星期咱们一起去,卖了钱给你娘看病。”
铁柱愣住了,这个十岁的孩子,话怎么像大人一样可靠?
“鹰愁涧”到了。
这是一条深约二十丈的山涧,两崖之间架着一座木板桥——其实就三块长木板拼成,宽不足一尺,没有护栏。山风呼啸,吹得木板“嘎吱”作响,涧底溪水轰鸣。
“一个一个过!”铁柱先上,他走得稳,很快到了对面。
轮到林梅,她看着脚下的深渊,腿直打颤:“俺......俺不敢......”
“梅,别看下面,看我的脚。”林致远走到她前面,“我牵着你,一步一步走。数步子,一、二、三......”
他伸出冻伤未愈的手——去年冬在雪地里读书冻赡三根手指,至今还蜷曲着无法完全伸直。林梅握住那只手,冰凉,但很有力。
两人缓慢移动。走到中间时,一阵强风吹来,木板剧烈晃动。林梅尖叫一声,差点摔倒。
“蹲下!”林致远喊道,同时蹲低身体,双手抓住木板边缘。等风过去,才慢慢站起,“继续走,快到了。”
终于过了桥,林梅脸色苍白,蹲在地上哭了。
“没事了,梅。”林致远拍拍她的背,“以后每都要过,习惯了就好。”
休息片刻,继续前进。“鬼头崖”更加险峻——一段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路,宽仅一尺,外侧是百米深谷。孩子们必须侧身,背贴岩壁,一点点挪过去。
林致远把林梅护在里侧,自己走外侧。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久久才传来落地的回声。
“致远,你不怕吗?”梅声问。
“怕。”林致远实话实,“但怕也得走。我爹,读书的路,就是翻山越岭的路。翻过去了,就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啥风景?”
“县城,省城,北京......”林致远目光望向远方,“有图书馆,有大学,有能让人施展才华的地方。”
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鬼头崖”,又翻过一道山梁,终于看见那条河。河面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河中央摆着一排踏脚石,间距很大。
“我先探路。”铁柱用木棍试探石头是否稳固,“这块松了,跳过去!这块稳,可以踩!”
孩子们像青蛙一样,在石头上跳跃。林致远最后一个过,快到对岸时,脚下一滑,险些落水。他本能地抓住岸边一丛灌木,手掌被刺扎破,鲜血直流。
“致远!”铁柱赶紧把他拉上来。
“没事,伤。”林致远用衣角擦了擦血,继续赶路。
早晨七点半,他们终于到达赵家庄完。学校比林家村学大得多:两排青砖瓦房,一个土操场,旗杆上飘扬着五星红旗。已经有几十个学生在操场上玩耍,大多是赵家庄本村的孩子,衣着相对整齐。
林致远和几个山里孩子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补丁衣服,赤脚,脸上有尘土,手掌有血痕。
“看,山里来的。”有孩子指指点点。
林致远装作没听见,从书包里拿出布鞋穿上,又到水井边洗了脸和手。伤口遇水刺痛,他咬咬牙,用破布条简单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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