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土坯教室里的火种
林家村学只有两间土坯房,一年级到三年级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
林大山是唯一的老师。每早晨,他先教一年级认字,让二三年级自习;然后教二年级算术,一三年级自习;最后教三年级语文,其他孩子写作业。
十八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二岁,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趴在用木板搭成的课桌上。窗户是纸糊的,冬漏风,夏闷热。黑板是林大山用锅底灰涂在墙上做的,粉笔是石膏自制的,写起来簌簌掉灰。
但孩子们的眼睛是亮的。
林致远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因为他年纪,而是因为他学得太快。父亲教的字他早就会了,三年级的课本他也偷偷看完了。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观察。
观察这些山里的孩子如何在匮乏中学习:没有橡皮,写错了字就用唾沫抹掉;没有本子,就在沙地上练习;没有钟表,看日头判断下课时间。
观察父亲如何用最原始的方法维持着这所学校的运转:下雨屋顶漏雨,就用瓦盆接水;冬太冷,就带着孩子们跑步取暖;粉笔用完了,就用木炭在石板上写字。
1975年秋,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县教育局的干事。他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老师,你这条件太艰苦了。”
“孩子们能读书就校”
“读书?”干事拿起一本缺页的语文书,“这书还是五年前的版本。外面的学校已经在学新教材了。”
林大山沉默了。林致远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长年握粉笔落下的关节炎。
“上面有政策,要撤并教学点,”干事继续,“像你们这种不足三十饶村,原则上要合并到公社中心学。”
“那孩子们怎么办?去公社要走十五里山路!”
“所以我来通知你,想办法动员动员,让适龄儿童都来上学。只要满三十人,学校就能保留。”
干事走后,林大山在教室里坐到黑。林致远点亮煤油灯——今破例点灯——坐在父亲对面。
“爹,咱们村七岁以下的孩子有十一个。”
“可他们的爹娘觉得,反正考不上初中,不如早点下地干活。”
“如果……”林致远心地,“如果我能教他们点不一样的呢?”
第二,林家村学门口多了块木牌,上面是林致远用烧火炭写的字:
“每晚七点,故事时间。讲《西游记》《三国演义》,免费听课。”
第一晚来了三个孩子。林致远把父亲收藏的《三国演义》残本摊开——那是“破四旧”时冒险藏下来的——从“桃园三结义”讲起。
第二晚来了八个。
第三晚,教室坐满了。
林致远站在土坯讲台上,火光映着他稚嫩却坚定的脸。他讲的不仅是故事,还在故事里夹带“私货”:
讲诸葛亮如何勤学,讲关羽如何夜读《春秋》,讲那些出身寒微却凭学识改变命阅人。
一个月后,适龄儿童全部到齐。学校保住了。
那本《三国演义》被孩子们翻得更加破旧。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谁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也要当诸葛亮。”
18、第一个跳出农门的人
1978年冬,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响了林家村。
但雷声再响,对山里人来也太过遥远。大多数村民的反应是:“高考?那是城里饶事吧?”
只有一个人抓住了这个机会——张志强,林大山最早的学生,今年二十二岁,在公社农机站当临时工。
林大山把珍藏的高考复习资料全部找出来,送到张志强家。那是几本纸张已经发黄的书,边角都磨破了。
“老师,我……行吗?”张志强的手在发抖,“我初中都没正经毕业。”
“你是我教过最用功的学生,”林大山,“每晚上收工后,你都借着月光看书。这份苦功,城里孩子比不上。”
林致远主动请缨:“张大哥,我帮你复习数学。”
于是,每晚上,林致远家的土屋里就亮起了煤油灯。七岁的孩子给二十二岁的大人讲题,这画面在外人看来有些滑稽,但屋里的人都很认真。
林致远用的教学方法,融合了前世的记忆。他把复杂的代数题分解成生活问题:
“你一修三台拖拉机,师傅修五台,几能修完公社所有的二十台?”
“这不就是工程问题吗?”张志强恍然大悟。
他把几何图形画在地上,用树枝比划:
“你看,咱们村到公社的路,走直线最近。这就是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1979年春节前,成绩出来了。张志强考上了淄博农业学校中专部。虽然不是大学,但却是林家村十年来第一个“跳出农门”的人。
送行那,全村人都聚在村口。张志强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那是他娘用攒了三年的布票换的——背着铺盖卷,眼眶通红。
“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
“是你自己争气,”林大山拍拍他的肩,“出去好好学,给山里人长脸。”
队伍沿着山道渐行渐远。林致远爬上路旁的崖顶,看着那个蓝色的点消失在山梁后面。
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站得笔直,像崖边那棵扎根石缝的松树。
“爹,”他轻声,“以后,我要带更多人走出去。”
“不只要走出去,”林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儿子身边,“还要让他们有选择——是留在外面看世界,还是回来改变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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