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君二话没,在前面的路口打了方向盘,调转方向,一脚油门朝着当年那条老街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
高楼大厦逐渐变少,道路变窄,两旁的店铺也从光鲜亮丽的品牌专卖店变成了五金店、杂货铺、水果摊。
顾承君把车速降下来,沿着那条记忆中的街道慢慢地开着,目光在两旁搜寻着。
“还在不在这里啊?”
他嘀咕了一句。
林晚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些。
这条街变了很多。
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店铺干脆关了门,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
但她看到了。
那辆熟悉的三轮车,那块写着“好再来炒粉”五个红漆大字的木板,那个围着围裙、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的大姐。
它还在这里。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那儿!”
她伸手指着前方,很是兴奋。
顾承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笑了。
初冬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炒粉摊上飘来的油烟味和葱香味。
那种味道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
路边扎着好几个围棚,里面支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有两桌已经坐了人,正埋头吃着盘子里热气腾腾的炒粉,旁边放着几瓶汽水。
老板娘抬头看到有人走过来,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吃炒粉吗?坐——”
话到一半,她愣住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林晚好几秒,然后忽然一拍大腿:“哎呀!这不是林吗?!”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她,笑了。
老板娘快步从三轮车后面绕出来,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里还握着炒勺,上下打量着林晚,满脸都是惊喜:
“哎哟喂!好多年没见了!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吧?我可听人你公司做得可大了!”
林晚笑着:“大姐,给我来一份炒粉,加辣。”
“好嘞!”
老板娘转身回到三轮车后面,熟练地开火、倒油、打蛋,铁锅里滋啦一声响,香气一下子就炸开了。
顾承君停好车走过来,站在林晚身边,看了一眼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也冲着老板娘喊了一声:“大姐,我也来一份!”
老板娘抬头看到他,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哎哟!这不是当年那个老开着好车来吃炒粉的伙子吗?你们两个还在一块儿呢?”
顾承君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接话。
林晚在旁边轻声了一句:“一直都在一起。”
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站在她身边的顾承君听见。
顾承君转头看了她一眼,林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老板娘颠勺的那口铁锅上,锅里的火焰蹿起来,映亮了她的侧脸。
塑料矮凳只有膝盖那么高,坐下去的时候,林晚的风衣下摆拖在霖上。
地上有一层油,黑亮黑亮的,是十几年炒粉摊积下来的那种油,渗进水泥缝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顾承君看见了,弯腰替她把风衣底往上提了提,叠好,压在她腿上。
“脏了。”他。
“没事。”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拉着就拉着,舒服。”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泡底下亮了一下:
“要不要来瓶啤酒?”
顾承君一愣,随即朝锅里翻炒的大姐喊:
“大姐!再帮忙开两瓶啤酒!”
“好嘞——”
大姐头也不抬,铁铲在锅沿上铛地敲了一声。
林晚又朝旁边那个支着炭炉的烤肉摊努了努嘴:“当年每次你来,不是还有烤肉吗?”
顾承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烤肉摊前。
“老板,来三十串羊肉串,十串板筋,十串脆骨。”
顾承君报菜名似的完,又补了一句,
“辣多点。”
林晚在后面听见了,笑着:“当年是有琴在,才点三十串。现在就我们俩,点二十串就够了。”
“没事。”
顾承君走回来坐下,
“琴那十串我帮她吃。”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承君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
笑声在巷子里散开,被油烟和车流声吞掉一半。
笑过之后,林晚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
她看着桌面上那瓶刚打开的啤酒,忽然开口,
“承君。”
“嗯?”
“要是因为我,归晚破产了,你会怪我吗?”
顾承君脸上的笑一下停住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看了大概三秒,才问:
“怎么啦?林晚,出啥事了?”
可话问出口,他自己先在心里过了一遍——集团最近一切正常。
今年的业绩和利润比去年都有增长,几个重点项目推进得也很顺利,怎么看都不像要出事的样子。
“没事!”
林晚低下头,伸手握住瓶身,感受着那股冰凉的温度,
“我就是瞎问一句。”
顾承君没信。
他对林晚心细如发。
这样问,她肯定是有心事。
而她的心事,无非就是陆家。
他试探着问:
“是不是陆家那边……?”
林晚没有否认。
“这次陈有德被抓,陆家依然是毫发无伤。我这……”
“心有不甘,是不是?”顾承君替她把话完了。
林晚沉默了一下,点零头:“……有点。”
她在丁明远那里挨了一顿训,也听进去了。
可有些话,她还是想再一遍——给另一个人听。
顾承君没接话。
他起身去了烤肉摊,把那三十串肉端回来,油汪汪地堆在一次性餐盘里,辣椒面和孜然撒得厚厚一层。
他给林晚倒了一杯啤酒,泡沫溢出来一点,流到桌面上,亮晶晶的。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一次性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也都放进这酒里。来,喝!”
完,他一仰头,一整杯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杯子见底,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晚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话,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口喝完。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微微的苦涩和麦芽的香气。
顾承君又给两个杯子倒满,放下酒瓶,了一句:
“林晚,你跟我,要多看《毛选》。我看了,也学了!”
他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教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林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往后退了一截。
她又见到帘年那个顾承君!
她主动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叫什么?”
顾承君端起一次性杯子,站起身来。
塑料凳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一寸,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站在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一脸虔诚,像在念什么誓词:
“战争的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完,低头看向林晚,目光炯炯:
“告诉我,这话出自哪里?”
林晚也站了起来。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她目光坚定,声音清晰有力:
“出自《论持久战》!”
这几个字一出来,林晚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通了。
像是一条堵塞了很久的水渠,被一股水流猛然冲开,积压了许久的水哗啦啦地流淌出去,畅快淋漓。
她站在那里,端着一次性杯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很大,很肆意!
她一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然后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很意外的一把攀住了顾承君的肩膀。
她的脸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的激动,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倒映着路灯的光。
“知我者……还得是顾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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