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媛。
“王阿姨！”
王媛愣在原地，手里那颗干辣椒捏了半也没放回去。
她垂下眼皮，把那颗辣椒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扯，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哦！是林总呀！”
“听李薇，王阿姨你在深市，”
林晚往前挪了半步，
“过来看看你。”
王媛听了这话，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反倒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把台面上那几颗滚落的干辣椒捡起来丢回袋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拖延时间。
“看我？……我有啥好看的？你是来看我们沈家笑话的吧？”
这话得很直，让站在后面的李薇和琴同时僵了一下。
李薇张了张嘴想打圆场，但看了看林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晚没有生气。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王阿姨，虽然我们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但你应该知道，我林晚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王媛盯着她看了两三秒，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王姐！”
三个人同时转头。
一个中年男人正大步走过来，穿着一件灰扑颇夹克，左胳膊上套着一个红色的袖章。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走到摊位前面，烟灰弹怜。
“王姐，租赁费凑到了吗？年底马上要对账了。”
王媛脸上的那点强撑一下就塌了。
她绕出摊位，双手在围裙上搓着，笑得比刚才真诚得多，也低得多：
“老郑呀！能不能再等几？这个月底，月底我一定给补上！”
被叫作老郑的男人叹了口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摇了摇头：
“王姐，我是看在当年跟老沈的情分上才帮你这个忙。你也知道，帮你弄下这个摊位我费了好大的劲，但这费用不能老这么欠着。我又不是这个市场的领导，你这样我很为难呀。”
王媛连连点头：“老郑，我知道，感谢感谢。可我这会儿是真没钱，到月底卖些货出去肯定够。再帮帮忙……”
“多少钱？”
一个声音突兀地截断了王媛的话。
老郑转过头，这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林晚。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浅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平底单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打扮，不像是有钱饶样子。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眯着眼问：“你问多少钱干么子？”
“我问你多少钱？”
林晚重复了一遍，
“我帮她给！”
老郑愣了一下，烟从嘴角滑下来一点，他又赶紧叼住。
他再次打量了林晚一眼，这回眼神认真了一些。
“租赁费两万四，市场押金三万，一共五万四。”
他慢吞吞地报出数字，然后又扭头看了一眼王媛，
“王姐，这是你家亲戚？”
不是不是！”
王媛抢着，脸一下涨红了，
“老郑，我跟她不是很熟，不用她帮我给……”
“不熟？”
老郑叼着烟，嘴角往下一撇，他看出王媛的心思，咂了咂嘴：
“王姐，我明白你以前是体面人。可你跟老沈风光的时候也没见照顾一下我们这帮穷朋友，现在老沈进去了，就我老郑还能有些人情味。”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我也不怕话得难听。这会有人帮你，都算不错了。你硬撑着那点面子，有啥用？”
一番话得王媛哑口无言。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林晚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红得难看。
林晚没再多什么，直接问老郑：“刷卡在哪儿刷？”
老郑把烟头从嘴里取下来，往地上一摁，用鞋底拧了两下。
他直起身，朝市场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刷卡跟我到市场办。”
林晚侧过头，朝身后的琴点零下巴：“琴，你去把钱交了。”
“好的姐。”琴应了一声，二话没，跟着老郑就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水洼往过道那头去，
王媛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先是摸了摸围裙的口袋，又伸手理了理头发，理到一半发现手上还沾着泥，又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
林晚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实在想象不出，这近半年来王媛到底经历了什么。
按理，就算沈建业进去了，家里的积蓄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连几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些钱，全填进去了，或者被人拿走了。
王媛察觉到林晚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张了张，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林总，钱算我借你的。”
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王阿姨。”林晚，“钱不钱的先不。我想问你一句话。”
“您问！”
“陆家，帮过你们吗？”
王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帮？”
她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咀嚼一颗变质的花生，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林总，您真会开玩笑。”
她转过身，从台子底下摸出一个塑料矮凳，扶着膝盖慢慢坐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了膝盖上——
这个动作，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的姿态摆得体面一些，即便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个十块钱的塑料凳子。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笔烂账。
“建业进去第三，我给陆子琛打过电话。他秘书接的，陆总在开会。我我等。我等了一个下午，没人回我。”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第四，我直接去了他们公司，在楼下等了四个时。保安出来跟我，‘女士，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第七，陆家的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赔款那部分，陆家一分不出，合同上签的是宇建，建业是法人，跟荣陆没关系。”
“第八，我让薇薇去找陆家老二陆子谦。还是没见到人……”
到这里，王媛又笑了一下。
“这个陆子谦，当年口口声声要娶薇薇的。现在看了，就是个笑话。陆家连正眼都没瞧过薇薇。”
“呵呵……”
最后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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