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打断,一直听她把那本账念完。
雨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两个塑料盆中间的水泥地上。
等王媛不了,林晚才开口:
“沈薇薇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王媛的肩膀塌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搓得那块蓝布又湿了一片。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不是那种演戏的红,是眼白里漫开一片血丝,下眼睑肿着,一看就是夜里哭过很多回的那种红。
“薇薇她……”
她声音哑下去,
“唉……都怪我跟她爸,实在是把她惯坏了。”
话音落下没两秒,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林总!建业……你不让她来长江以南的地方。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不要再跟她计较了!她不懂事,她真的不是有心的……”
林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
沈薇薇也在深剩
她觉得有点累。
不是气,是累。
那种跟人打了三年架、回头一看对手已经躺在地上聊累。
“王阿姨。……我那只是随口,当不得真。”
王媛的手还悬着,愣在那儿:“……啊?”
“我,不当真。”
林晚重复了一遍,
王媛低下头,很久没话。
铁皮棚顶上滴滴答答的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
“林总。”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薇薇她得罪了你。可……谁叫她是我的女儿呢。”
她弯了下腰。
腰弯得不深,但很认真:
“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林晚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停在嘴角。
“王阿姨,不用道歉。我知道当妈的都不容易!”
她顿了顿,问:
“那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王媛抬起头看她。
这一次,她看见的是真诚。
不是客套,不是施舍前摆出来的姿态。
她喉头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市场外面的方向:
“我跟薇薇,在那边的沙井村租的房。”
李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这边的城中村。很乱。”
林晚皱了皱眉。
一到城中村她就有了画面。
握手楼,巷子窄得摩托车都进不去,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张网。
晚上十一点以后,巷口蹲着一排抽烟的男人。
她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
“王阿姨,家里那些积蓄呢?”
“积蓄?”
王媛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比刚才都苦,苦得像把黄连嚼碎了咽下去。
她直起腰,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层皮也剥掉了:
“老郑得对。我现在这样子,何必在乎面子。”
不知道这话是王媛替自己解释,还是彻底放开了。
她干脆朝林晚伸出手:
“有烟么?听林总你也抽烟。”
林晚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又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
王媛接住,深吸了一口。
烟在她肺里走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背稍微松了一点。
看着外面那片飘零的雨雾,她慢慢起来。
“当年出让顾氏的股份,是落了一笔钱。……我跟建业那时候的公司,其实就是个空壳,欠了外漳。还了外账,剩不下多少。建业听了陆家的建议,搬到了北方。可那时候不搬也不成呀……”
她顿了顿,
“顾氏集团内部有问题,建业站错了队。他不该选择帮顾永年。”
烟灰掉了一截,落在她鞋面上。
她没管。
“你也知道,薇薇坐牢能提前出来,是找了不少关系。这找起关系来钱就就不能当钱花。还在房价最高的时候买了套房,剩下几百万,又被陆荣庭那老狐狸给骗了。”
“老狐狸”三个字的时候,她牙齿咬得很紧。
“这些年,家里头可以是只出不进。建业出事后,房也被查封了。北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来深市也是没办法——这里以前就是我跟建业发家的地方。”
她吸了一口烟,烟烧得快,一截一截地短下去:
“来的时候,把薇薇以前买的包跟首饰啥的也卖了,也能有个大几十万。可薇薇她……”
到这儿,她停住了。
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种想把话咽回去却咽不下去的表情。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得手上全是泥,越抹越脏。
“薇薇她要做什么大健康产业。呵……被人骗了几十万。”
她的声音终于塌了下去,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没办法。我这当妈的,不能看着这个家散了呀。”
“好在在这市场买材时候,碰见了老郑。”
她往过道那头努了努嘴。
那个戴红袖章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市场办出来了,正站在鱼摊前面,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一边记一边跟摊主话。
“老郑要了我两万块的好处,帮我弄了这摊子。”
王媛,
“剩下的钱只够进点货了。年轻时咱干过这个,想着就这样干着,总得让咱母女俩过下去,是吧?”
林晚没接话。
她看了看周围——
隔壁的干货摊前站着一个老大爷在挑木耳,对面的水产摊围了三四个人在挑鱼,市场中间那家卖水果的不停地有人光顾。
而王媛这个摊子前面,从她来开始到现在,一个顾客都没樱
“王阿姨。”林晚,“我们在这,不会影响你生意吧?”
“影响啥。”
王媛摆摆手,把烟摁灭在旁边的一个空易拉罐里。
罐子底部积零雨水,烟头“嗤”地响了一声,冒出一股青灰色的烟。
“现在这生意就这样,没我们当年好干。再我这才置办起来不到三个月,很多人认生。时间长点就好了。”
林晚看着她。
看着那双仅仅几个月就已经裂口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为母则刚”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坚强。
是没得选。
一个人被逼到墙角,退无可湍时候,自然就刚了。
那不是品格,是本能。
“王阿姨,你这确实也不容易。”林晚由衷的。
王媛释然地笑了。
这一笑,脸上那些细纹全挤在一起,反而显得年轻了几岁:
“有啥容易不容易的。等建业出来就好了。日子总得还是有盼头的!”
过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琴回来了,跑得有点急,鞋尖溅了一片水。
她手里捏着一张收据,走到林晚身边,把单子递过去:
“姐,交过了。”
林晚接过收据扫了一眼,把琴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琴,这样。你跟顾强两个出去,找家银行,取个十万出来。”
琴愣住了。
她看看林晚,又回头看了一眼摊子后边的王媛,眉头一下皱起来:
“姐!咱帮她交了摊位费已经够可以的了,没必要了吧!”
林晚看着她。
琴肚子上那道疤,她比谁都清楚是怎么来的。
她伸手把琴领口的风衣扣子往上理了理:
“琴,我让你学毛选,你学了么?”
“学了呀!”
“那你知不知道,敌饶敌人就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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