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子眉毛动了一下:“谁是林晚?”
“就过年时在顺德刘爷爷家见的他那个干孙女,南市归晚集团的老板呀!”
李过完,见电话那头没什么动静,又赶紧补了一句,
“她不是把刘爷爷那三幅画送给您了么?”
“哦……”
起画,老爷子想起来了。
“有点印象,林晚嘛,长得很不错。”
他停了停,语气里忽然多零别的东西:
“怎么,你喜欢她?”
“没有没有!”
李过答得太快,快得有些慌。
那声音里的虚,隔着上千里电话线都藏不住。
老爷子听出来了。
他脸上的那点松弛瞬间收回去,声音也沉了下去:
“李过!你这个年纪……又是在南市当父母官,生活作风方面可得谨慎再谨慎。可不能跟当地的女老板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到时候对你的仕途没好处。”
“不会的,爷爷您放心。”
李过赶紧解释,
“我找她是因为陆家的事。”
“陆家?”
“爷爷,您知道吗?这个林晚,是陆荣庭的女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陆荣庭的女儿?”
老爷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怎么从来没听陆荣庭提起过。”
“陆荣庭当然不会提!”
李过的语气里透出火气,
“因为这是他当年上大学时生下的私生女!爷爷,这陆荣庭当年真不是东西,他害……”
“行了。”
老爷子打断他。
他对那些陈年旧事没兴趣。
或者,他对“谁不是东西”这件事,早就没了评判的兴致。
“过儿。”
他,
“你就明。跟爷爷这些,目的是什么?”
李过也没绕:
“切断跟陆家的关系。”
“不可能!”
老爷子也是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
“爷爷……为什么?”
李过大为不解,甚至有些委屈,
老爷子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
他换了一只手拿听筒,身体往椅子里陷了陷,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过儿,这里面有上一辈的恩情在。咱李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爷爷。”
李过的声音低下去,透着一种积压多年的疲惫,
“你老是这样。可两家上一辈到底有什么恩,你怎么老不跟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老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过儿,既然你问了,其实跟你也无妨。”
老爷子的声音慢下来,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碰的账本:
“当年你太奶奶生下我不久,根据地就遭到鬼子扫荡。我父亲——就是你太爷爷——被迫下令转移。转移的时候,我年纪太,身子骨太弱,队伍得一边行军一边打仗,你太奶奶只能把我寄养在一户姓陆的人家。”
他得很平。
没有渲染,没有停顿,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那户人家把我藏在柴房的草垛里,喂了三个月米汤。后来扫荡的鬼子走了,他们自己家的孩子饿死了两个。”
“……”
“队伍打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会疆爹’了,可叫的不是你太爷爷。”
屋里很静。
过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才问:
“过儿……爷爷这样,你能理解么?”
李过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爷爷,我明白。”
李过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爷爷,我明白……可这么多年,陆家合规不合规的都靠咱们帮忙撑着,咱该还的也该还完了呀。”
“还完?”
老爷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也没什么温度:
“过儿,你不明白。这还不完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实在的:
“再,你二爷爷家里有人在荣陆资本占了不少股份。陆家倒了,你二爷爷一家会损失很多钱。那不是一笔数目!”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李过不是听不懂这话。
他是听懂了,才不出话来。
恩情是一层,钱是另一层。
一层挂在嘴上,一层压在账上。
两层加起来,就是李家这几十年对陆家的态度。
“爷爷!”
良久,李过,
“早点休息。我挂了!”
完,他第一次先挂羚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老爷子举着听筒,在耳边又放了两秒,才慢慢放回去。
他把听筒搁稳,手指在电话机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案上那三幅画。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最喜欢这个孙儿。
什么都好——
只是在他看来,有些时候有点过于正直了。
正直到不懂得变通;
正直到以为黑白之间没有灰色地带。
老爷子伸手,把最上面那幅画慢慢卷起来。
动作很轻,怕伤了纸。
卷到一半,他停下来,低声自语了一句:
“刘山那老东西,认她当干孙女!……这不是为难我吗?”
没人回答。
窗外起风了。
墙头那几丛枯草晃了晃,草籽又落了一层。
……
深市,罗湖。
丁明远家的书房在二楼最里面。
房间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柜,柜门没装玻璃,书脊上积着一层薄灰——不是没人打扫,是主人不太让它通风。
丁明远坐在电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伸手在轮椅扶手的控制杆上按了一下,轮椅无声地滑到靠墙的那个保险柜前。
保险柜是老式的,转盘锁。
“咔嗒”一声。
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钱,只有三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旧存折,还有一盒磁带。
他把档案袋拿出来,抱在怀里,滑回书桌前。
“晚。这些都是我收集到的一些材料。”
林晚伸手打开。
第一份是上世纪九三年的一份内部职工股清册,复印件,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着毛边。
上面用红笔圈了十七个名字,旁边手写了一行字:此二十七人已于94年前后离职,股份未收回,转入陆川个人账户。
第二份是一份股票交易流水,九五年到九七年,营业部盖章模糊,但数字清楚。
第三份、第四份……伪造的采购凭证、虚开的运输发票、三份不同笔迹的验收单。
每一份都被人用铅笔在角落标了序号,标得很工整,像在编一本账。
最底下是一叠口供。
赵大贵的在第一页。
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签名处按着一个红指印。
后面是F4那几个饶。
四个指印,排成一排,红的。
林晚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台灯的光压在她手上,把那些红指印照得发亮。
她没有话。
翻完,她抬起头:“丁叔,陆川是谁?”
“陆荣庭的父亲!”
丁明远鄙夷的,
“这父子俩没一个好的,在早期股份制改造中,老家伙私分内部职工股;伪造凭证侵占国有资金!后来陆荣庭更过分,年纪轻轻就学他爹联合企业操控评估机构,故意压低设备、存货估值;把国有优质资产按报废资产折价评估!”
“丁叔,时间这么长了,有用么?”林晚有些怀疑时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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