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那是个阴。
山道上的风硬，吹得纸灰打着旋往上走。
林晚带了一大家子人上山，祭品摆了一地：整鸡、水果、三样点心，还有两瓶白酒。
鞭炮放得格外多，噼里啪啦响了快十分钟，惊得半山腰的麻雀全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掠过坟头上空。
林晚领着顾君陌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孩子才五岁多，跪不下去，她就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往下压。
顾君陌学得认真，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顾承君站在后面，看着那块碑——碑上的字是新描过的红漆，红得扎眼。
他犹豫了一下，撩起裤腿，也跟着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林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话。
磕完头之后，林晚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山坡下方招了招手。
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提着工具走了上来——他们是公墓那边派来负责迁坟的专业人员。
林晚跟他们交代了几句，指了指墓碑的位置，又指了指山下停在路边的殡仪车。
“师傅，麻烦你们了，心一些。”
领头的中年男茹零头：“林总放心，我们有经验的。”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的坟茔，转过身，拉着顾君陌往山下走。
一大家人也跟着她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爬得很慢，左腿不太使力，每一步都要先把拐杖戳稳，再把身子拖上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
“爸！你怎么来了？”林晚停下了脚步。
林有贵拄着拐杖站定，喘了两口，有些不好意思：“哦……听见这边鞭炮响，过来看看。”
和谐雅苑是当年棚户区改造的安置楼。
林有贵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外头鞭炮一阵接一阵，他从后窗望出去，一眼就看见了这片山坡。
他知道那里是苏婆婆的坟。
虽然看不清那一大群人是谁，可想都不用想——林晚肯定在。
这座坟，除了她，没人会来。
他犹豫了一下，关了灶上的火，拄着拐杖就出门了。
“那啥……”林有贵搓了搓手，有些讨好地看着林晚，“我过来看看苏婆婆。”
“不用了！”林晚的语气很淡，“婆婆这座坟，今我要把她迁走。”
林有贵的笑容僵了一下：“迁走？好好的，为啥要迁走？”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软下来：“晚，我跟你妈在这边住着，平时也能照看着，逢年过节还能过来烧点纸。这不是挺好的吗？”
他仰着脸看林晚，眼神里有一种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走吧，爸。”林晚没有接他的话，“这坡不好爬。这里以后要推平盖楼，上面我已经安排人在处理了。走吧！”
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林有贵张了张嘴，想什么，但看着林晚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出口。
他无奈地拄着拐杖，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周雅茹放慢了脚步，跟搀扶着外婆的司水荷并排走着。
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压低声音跟司水荷：“水荷妹子，你看看，这腿能成这样，可不就是造孽太多……”
山路窄，声音收不住。
前面抱着君陌的顾承君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妈一眼，脸色很不好看，然后——故意把左脚往外一撇，瘸着走了一步。
“妈！你……”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不满。
周雅茹缩了缩脖子：“承君，妈不是你……”
“妈！”
顾承君把孩子换了一只手抱，
“这谁也不行！”
周雅茹闭了嘴，可脸上的表情还在，嘴角往下撇着，一路撇到了山脚下。
到了山脚下，就是和谐雅苑的区门口。
林有贵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林晚面前，脸上堆着笑：“晚，这……这都到家门口了，大家进屋坐坐，喝口茶再走嘛！”
林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零头：“好。”
一大家人跟着林有贵进了和谐雅苑。
进门之后，林晚的目光落在主卧的门上——
门上还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边角有些翘起来了，但颜色还很鲜艳。
这间房是林宝和罗丽的婚房。
林晚这才想起来，当时跟马彩容过要在和谐雅苑再买一套房，给林宝当婚房用。
后来忙起来，这件事就一直搁置了。
她走过去，随手推开了主卧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布置得简简单单，但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单被罩，窗户上贴着窗花，倒是有些新婚的气息。
“妈她们都在粮油店？”林晚问。
“嗯嗯，都在那边。”
林有贵手忙脚乱地从厨房里拿出几个杯子，又翻出一罐茶叶，
“我帮不上啥忙，就在家弄点饭，到点给他们几个送过去。”
林晚拉上主卧的门，问了一个跟马彩容一模一样的问题：“你们晚上怎么睡呀？”
“丽他们父母不是都回安康了嘛，就刚在这。”
林有贵把茶杯递过来，下意识往客厅沙发瞟了一眼，
“睡得下，睡得下！”
林晚接过茶杯，没吭声。
林有贵对着客厅里一屋子客人陪着笑脸，又热情地：“大家坐会儿，吃了饭再走！我这就去买菜！”
“不了！”
林晚喝了口茶，
“我们坐会儿就走。”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吃饭呢？”
“真不用了，爸。”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你要留饭，我们这就走。”
林有贵这才不再坚持，搓着手徒一边。
大家一起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
外婆问了问菜价，顾振东问了问粮油店的生意，
林有贵一一答着，答得格外认真，像在汇报工作。
只有周雅茹全程没话，连茶都没喝一口，目光在屋子里扫来扫去，嘴角撇了又撇。
坐了大概十来分钟，林晚站起身来：“行了，不打扰了。爸，你好好休息，腿不好就别老往外跑了。”
林有贵连连点头：“诶，诶，我知道。”
一大家人出了门，下了楼。
走到楼下，林晚跟顾承君：“承君，你带大家去车上等我。我去趟物业看看。”
顾承君知道她要去干什么。
但外婆和君陌都在，他得照顾着，只能点点头，带着人往停车场走。
林晚一走，憋了一路的周雅茹终于忍不住了：
“就那么的房子，怎么坐得下，还好意思留我们吃饭！”
“妈！”
顾承君跟在她身边，随时准备堵住她的嘴，
“人家留吃饭不也是一片心意吗？”
“一片心意？”
周雅茹哼了一声，
“我看不就是看着晚有钱嘛！……我就奇怪了，当年这一家子这么对晚，晚怎么就能原谅他们？那为啥……”
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盯着顾承君：
“那为啥……晚就不能原谅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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