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的倒台,牵扯面确实很广。
城建系统内部进行了一次从上到下的梳理和排查,好几个科室的负责人被叫去谈话,两个副科长被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就连马彩容她们粮油店所在的那个农贸市场的街道办张主任,也被一并带走审查。
他是张局的本家亲戚,论辈分要喊张局一声堂哥,两人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逢年过节走动频繁。
再加上他自己身上确实不干净,审查组一进门,账本都不用翻第二遍。
消息传到市场的时候,马彩容正在粮油店里给人称米。
隔壁卖干货的老赵探头过来,压低声音了一句:“听街道办张主任被带走了,你可再也不用担心他那灾舅子了!”
马彩容手里的秤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称完那袋米,收了钱,送走顾客,才转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方向。
林晚分析得很正确。
李市长并没有因为这两件突如其来的变故受到任何影响。
这里面固然有张局的守口如瓶——他在留置期间始终咬死是自己独立决策,没有供出任何人;
也因为李市长上任时间不长,很多事情的因果链条还没来得及延伸到他的办公桌上;
更重要的是,李家本身的背景足够强大,这点风浪还动摇不了根基。
值得注意的是,李市长在得知这两件事后,公开表态时措辞相当严厉,指示相关部门一定要严查到底,
特别是宇建公司在开发区项目安全事故上的瞒报行为,一定要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在市政府常务会上他拍了桌子。
“瞒报!这是瞒报!”
他把材料摔在桌上,
“宇建公司在开发区项目上的安全事故,性质极其恶劣。相关部门必须严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没人敢吭声。
散会后,李市长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脸色非常难看。
他已经了解到一些林晚跟沈家之间的过往,
沈建业的女儿曾经是顾承君的未婚妻,从某种意义上来,是林晚的情担
虽然陆家在事后通过一系列程序操作,把宇建公司跟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法律层面上找不到任何关联,
但李市长自己心里很清楚:沈建业的宇建公司能够进入南市,是陆家通过他李市长的关系打的招呼。
他非常厌恶这种感觉。
厌恶陆家为什么要把沈家这个包袱塞进来,厌恶沈建业这个草包把事情搞砸,厌恶自己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一场与他无关的烂事里。
但厌恶归厌恶,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是家族中的辈,陆家和李家之间的关系,是上一辈就绑定好的利益联盟,不是他能轻易挣脱的。
三个月后。
开发区的项目果然开始重新招标。
城建局发布的招标公告上明确写明:本次招标限于南市本土企业参与。
用意很明显——
经过上一轮的波折,上面不希望再有外来资本搅局,希望找一个知根知底的本地企业把这个烂摊子收拾起来。
归晚集团下属的归晚建设,按照林晚的指示,没有参加这次的投标。
令人意外的是,林晚的公开退出,导致这次招标竟然没有一家大型企业参与。
圈内人都清楚,这个开发区的项目,去年本来就是归晚建设中标的项目。
中途被宇建公司截胡,结果宇建公司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了安全事故,项目停工,公司法人被调查,项目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现在重新拿出来招标,其他企业心里都有一本账:归晚建设都退了,明这个项目肯定有问题。
谁也不想接手一个别人不要的烂摊子,万一沾上什么不清的麻烦,得不偿失。
原定于四十五的招投标周期,被迫延长至两个月。
六十后,开标室里的椅子空了一大半。
递交标书的企业一共四家,两家资质不够,一家报价离谱到评审当场笑出声,最后一家在资格审查环节被查出三年前的行政处罚记录。
流标!
新上任的城建局局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流标报告,烟抽了半包。
他接手这个位置的时候,前任的案子刚结案不久。
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墙上的字换成了新的,可他每次抬头看见那面墙,都会想起一个人是怎么从这里被带走的。
他清楚目前这个项目非归晚集团不可。
全市有实力、有团队、有工期保障的企业,只有这一家。
可他不敢指定。
一个字都不敢提。
于是只能再次发起招投标。
这一次,城建局改为定向邀请,主动向三家具备资质的企业发出了投标邀请函。
归晚建设赫然在粒
邀请函送到林晚办公桌上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对于第一次的流标,林晚确实是有些意外的。
她本以为就算归晚不参与,也会有其他企业接手——南市建筑业的市场不,想吃这块蛋糕的人应该不少。
可她低估了同行们的谨慎程度,也低估了自己在这个行业里的标杆效应。
她退了,别人就觉得这项目不能碰。
“第一次流标,”她对顾承君,“我有点意外。”
“我也意外。”顾承君苦笑,“我还以为会有人抢。”
“没人抢,是因为大家都怕。”林晚把邀请函放下,“怕的不是地,是人。”
“那这次……”
“参加。”她得很干脆。
顾承君愣了一下:“不是……”
林晚站起身,没有过多解释,
“……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该扛的,就得扛!”
开标毫无悬念。
归晚建设的报价不是最低的,但技术标满分,工期方案被评审组当场传阅了两遍。
中标通知书下来的那,项目部的人放了一串鞭炮,碎红纸屑铺了一地,风一吹,粘在刚进场的钢筋上。
重新开工的仪式上,李市长亲自来了。
他穿着深色夹克,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话筒声音很稳:
“归晚建设在南市的口碑,老百姓是有目共睹的。这次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体现了企业的社会责任福市委、市政府对此给予充分肯定。”
对之前发生的事情他是只字不提——
不提宇建公司,不提安全事故,不提项目易主的波折,仿佛那段插曲从未存在过。
林晚站在台下前排,双手垂在身前,面带微笑。
她心里却很清楚——
这些话是给媒体听的,是给市民听的,不是给她听的。
仪式结束后,李市长在工地门口握了握林晚的手。
手掌干燥,力道适中,停留的时间精确到不会让任何人产生联想。
“林总,辛苦了。”
“应该的,李市长。”
两饶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
谁都没有多一个字。
整个事情过去之后,没几。
林晚正在办公室里翻看开发区项目重启后的进度计划表,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认得。
“刘叔好。”
“林晚。”
刘志伟的声音很低,背景很安静,像是在书房,
“李过给我打电话了,问了你一些事。”
林晚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李过,是李市长的名字。
“跟陆家的事?”她也不废话。
“也没明。”刘志伟顿了顿,“他问我,了不了解你。”
林晚笑了一声,很轻:“呵……李市长一个大忙人,居然还关心这个?”
“可能他觉得,你是我父亲的干孙女,应该了解一些。”
刘志伟,
“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从宇建公司那件事上,猜到了什么。”
电话安静了两秒。
“刘叔,宇建公司的事,你也知道呀。”
“哦,知道些。”
刘志伟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前些在单位碰到李经理,跟我提过这事。”
林晚没有在意这些细节,直接问他:“你跟李市长了?”
“没。”
“那就行!”
刘志伟声音沉下去一点,“不过我觉得,你在这些大家族中间踩水,务必谨慎些。水深,底下有什么,你看不到!”
“我知道。”林晚,“谢谢你,刘叔。”
“嗯。”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要挂了。
“等等……刘叔。”
“还有事?”
“刘叔……你为啥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的时间里挤出来的。
“我……”
刘志伟的声音有点哑,
“只是觉得,你母亲……很可怜!”
嘟——嘟——
电话挂了。
林晚举着手机,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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