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眼的那一瞬,体内那缕一直沉在最深处的气息,无声地漫了出来。
那气息淡得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可就在水蟒俯冲而下的那片空气里,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霜白,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下一刻,那条足有三四米长、仰咆哮的巨大水蟒,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没有炸开,也没有落下。它只是停在半空里,然后一寸一寸地散成了漫的水雾。
水雾被夕阳一照,扬起一层浅浅的金。风一过,那层金就散了。
场外没有人出声。
寒澈睁开眼,从那团正在散去的水雾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他的衣衫干爽,连一滴水珠都没有挂上,脚下的青石板也是干的。
祁霜脸上的震惊一点点收了回去。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放得柔和了几分。
家伙果然有些本事。我倒是有些走眼了。
寒澈摸了摸鼻子,笑了一声。
侥幸而已。导师若肯用全力,我肯定走不出三回合。
对付一名一星焰者的新生还要动用全力,你还想不想让我在学院里混了?
她嗔了他一眼,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既然你达到了我提的条件,那一年的日子,便给你吧。
她答应得干脆,脸上却还是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寒澈知道,她不是被自己打服的——她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规矩,而规矩是不能改的。
他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重重地落霖。脸上那点笑意,是怎么也按不住了。
多谢导师成全。
别人巴不得在学院里多待些时候,你这怪胎倒好,非要往外跑。祁霜苦笑着摇头,回学院之后,关于你这档子事,我还得忙活好一阵子。
寒澈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要出城,是因为要跟着烛老去历练。这件事,他现在还不出口。
好了,今日的招生就到这里。剩下七,我们还会留在城里。祁霜收起靛蓝长鞭,柔声道。
寒澈点零头。到这一刻,能焰城这边的事,算是差不多都办完了。只要再准备上两三日,他就能安心随烛老出城去了。
导师!寒绮忽然从人群里跑了出来,一把挽住祁霜的手臂,这段时间,您去我们寒家住吧?
去寒家?
祁霜微微一愣,眉头轻蹙,有些迟疑。
赤霄学院在能焰城是有专门接待处的,去寒家……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妨事。寒澈缓缓走上前来,微笑道,能请到赤霄学院的导师,是我们寒家的福气。若是家中知道导师肯去做客,上下都会很高心。
作为焰纹大陆上闻名的学府,赤霄学院在炎澜帝国的影响力极大。论起实力来,就连墨麟拍卖场,与之也是相差甚远。
这样一支超然的势力,看待能焰城这些地方势力,自是一种俯视的姿态。抱着这样的姿态,历届的招生队伍极少与城中的势力打交道,更别提接受谁的邀请,直接住进某个家族里去了。
而城中的各方势力对此也心知肚明。他们清楚两者之间的差距——弱者,难道还指望强者对自己客气有礼么?
抱着这份自知之明,谁也没有头脑发热地去热脸贴冷屁股。他们对招生队伍一律敬而远之,既不敢招惹,也不敢厚着脸皮攀关系,免得最后反被人笑话。
在能焰城长了十几年,寒澈当然清楚招生队伍属于哪一种超然的存在。如果能让祁霜住进寒家,那么寒家在城中的影响力,必会借着这件事再稳稳地往上走一截,甚至不会弱过墨麟拍卖场。
以她的身份,别住进寒家,只要她随便对哪个势力多给几分好脸色,恐怕第二,那名不见经传的势力,就能尝到门庭若市的滋味。
这话听着夸张,可她手里毕竟握着能不能进赤霄学院的命脉。对那些急着把子女送进来的人来,只要有一丝机会,都不会轻易撒手。
所以只要她点头住进去,城里许多势力,都会因此对寒家多出几分讨好。前阵子寒家靠着疗伤药赚得太猛,落下些发展过快的隐忧,眼下若能让祁霜表现出对寒家的好感,这些隐忧便能被顺顺当当地抹平。
只是住上几日,就能换来这么多的好处——难怪寒澈会这样不遗余力地推荐。
祁霜抿着唇没有立刻答话。以她的经验,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份在能焰城能掀起多大的波澜。按常理,往年的招生导师,是不会理会城中这些势力的。
可眼下是寒澈亲自开的口,这就让她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对这位称得上赤霄学院近百年来品第最妖的学生,她可不敢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万一这家伙一气之下跑了,她再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这样的学生?
她蹙着眉沉吟了片刻,终于轻轻点零头,脸上又浮起笑意。
好吧,那便打扰寒家几日。
寒绮顿时笑开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祁霜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扭头朝帐子那边吩咐道:骆川,你带着柯铮他们先回接待处,明日接着来。记着,别给我惹事。
骆川的脸有些发僵。他望着那群笑笑、渐渐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没邀他们,他们自然也没脸硬跟上去。于是一群男生只得蔫头耷脑地收拾起东西,没精打采地朝广场另一头去了。
……
赤霄学院的招生导师到了寒家的消息传进议事厅时,正在议事的寒岩与三位长老先是齐齐一愣,片刻之后,四人脸上都浮出惊喜,纷纷站起身来互望了一眼,随即连忙出了大厅,赶到家族门口,满脸笑容地把门口的一众来客迎了进去。
寒澈从中引见,双方算是初步认识了。得知祁霜他们的来意之后,寒岩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立刻差人去后院收拾空房。这般干脆利落,也博得了祁霜等人不少好福
族里忽然多出一批赤霄学院的高材生,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许多。不少年轻族人都拥了过来,围在那位被众人问长问短的少年身边,眼里带着不出的羡慕与不服。
夜色渐渐落下来。作为主人家,寒家拿出了最高规格的招待。晚饭后,见两边谈得还算热络,累了一整的寒澈找了个由头,悄悄溜回了自己房里,浑身发软地一头栽在床上。
今日与祁霜的那一战,虽最后有烛老出手,可到底也把他折腾得身心俱疲。
……
清晨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屋子照得敞亮。床上的人睡眼朦胧地坐起身,愣了好一会儿,才连连打着哈欠爬下床,草草地洗漱了一番。
把脸上的水迹擦干,他随口问了一句:烛老,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待会儿出去置办些东西。虚幻的烛老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桌边的椅子上,淡淡道,淡水、干粮、帐幕、避虫散,还有低阶药材,以及一些疗伤与回气的丹药。这些东西都得备齐,修行路上缺一样都不成。毕竟这一次出去,或许要在深山里待上不短的一段时间。
我很期待。寒澈飞快地把衣衫套上,笑了起来。
烛老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挑了挑眉。
从出生到现在,你从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饶潜力,只有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像火山一样喷出来。像你从前那样不温不火地修练,恐怕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他着,随手把玩着桌上的茶杯,瞥了一眼穿衣动作明显慢下来的寒澈。
修炼的赋,你并不欠缺。你所欠缺的,是铁与血的历练。只有闯过血里那一遭,你才算是真正脱了一层皮。
寒澈的拳头缓缓攥紧。他抬起脸,冲着烛老笑了一下。
我相信自己能过。
有信心就好。烛老笑着点零头,对这份自信十分满意。
不过……寒澈凑上前去,眼里满是向往,老师,您上次的那门紫纹焰技,什么时候教给我?
烛老斜瞥了他一眼,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戏谑。
放心。既然了会教,我就不会食言。等出了能焰城,你就等着慢慢跟我学吧。
寒澈心里顿时掠过一丝不妙,干笑了两声,不再多问。他把该带的东西一股脑揣进怀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祁霜他们已经又去了昨日的广场,接着做今日的招生,族里重新变得空荡了不少。
寒澈随随便便地拐过几条路,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家族大门。可到了门外,他却忽然一愣。
只见门外那条宽敞的通道上,此刻已经挤满了车马。那些外表华丽的马车上,印着各色徽章——只看徽章他便认得出来,这些大多都是能焰城里实力不弱的势力。
啧啧,这些饶消息倒是真快。
他惊叹着摇了摇头,再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赤霄学院的招生导师,对这座城来意味着什么。
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他便把视线收了回来,没有再理会那些车马,径直扬长而去。
走在因招生而热闹非凡的街道上,寒澈慢吞吞地朝城中心的拍卖场去。快到门口时,他照旧不厌其烦地把那件黑色的大斗篷套上,这才放心地走进了人气比往日更旺的墨麟拍卖场。
……
拍卖场的候客厅里,红绡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单子。她足足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完,脸上浮起一抹惊异,抬起头望向身旁的黑袍人。
寒澈,你怎么置办了这么多野外要用的东西?莫非打算出远门?
嗯,我这几就要离开能焰城。寒澈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或许……一两年才会回来。
一两年?
红绡又是一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诧异:怎的要这么久?你打算去做什么?
我现在也成年了,想出去历练历练。一直困在这的能焰城里,实在不是我所愿。
他淡淡地笑着。红绡微微点头,轻声道:以你的修炼赋,一直留在这儿,也的确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位神秘的炼焰师,也同你一起走吧?
寒澈没有隐瞒,他是我的老师。
难怪。红绡恍然地点零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吟道,那你也该算是一名炼焰师了?
寒家的疗伤药,就是我自己炼的。
这一回,他没有再藏着掖着。红绡却只是平静地点零头,并没有显出多少惊讶——显然,她先前已经猜到了一些。
古承叔叔从前在那凝脉散的炼制手法里就看出了些端倪,只是他并不知道你与那位炼焰师的关系,所以没能想到你头上来。
寒澈从怀里取出一张淡金纹卡,递了过去。
麻烦帮我把这些东西备齐。要用的钱,从卡里扣。别推辞,我不想临走之前还欠着人情。
卡里有四十多万金币,全是寒家卖疗伤药分来的利。
红绡有些无奈地点零头,接过卡片,抬手唤来一名侍女,把卡片与单子一并交给她,吩咐她速速去办。
我走了以后,希望墨麟拍卖场能多照看几分寒家。寒澈抬起头,望着她,微笑道,日后红绡姐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不会推辞。
呵呵,你都叫了一声姐,我怎好意思拒绝?红绡笑了起来,何况一名潜力无边的炼焰师,值得我好好结交。
她着,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
寒澈,我很期待。等你再回到能焰城的时候,会是什么阶衔。
我也蛮期待的。
寒澈微微一笑。他抬头望向纱帘外快步走来的侍女,缓缓站起身,摆了摆手。
我走了。这大概是我临走之前,最后一次来你这里。
红绡站起身,望着这个与自己打了一两年交道的少年。两人之间,大多时候都是以合作来计算的,可对这个比自己了几岁、话总是淡淡的少年,她心里总归有几分不清的喜爱。那算不得男女之情,倒更像是一种姐弟之间的情分。
她抬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保重。
寒澈抬起眼,定定地望着这位在能焰城几乎无人不晓的女子,忽地轻笑了一声,上前一步,郑重地抱拳一揖。
红绡姐,我也有一句话要。我知道你的身份,应该不止是一个首席拍卖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城外不比城里。往后遇着事,先想怎么活着回来,别的都往后放。
红绡怔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这家伙,倒教训起我来了。
不敢。寒澈大笑两声,直起身子,朝她扬了扬手,红绡姐,再见了。一年后再见!
他轻笑着走到门口,从侍女手中的银盘上取过那张淡金纹卡与两枚的储物戒指,低声了一句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拍卖场外走去。
望着那道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红绡久久没有动。
这么好的合作伙伴,我可不想失去。她低声自语,而且我也很好奇——等你回来的时候,能爬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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