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科学最后的倔强》。
这个标题没有加任何醒目的感叹号。
封面是一张糊着黑墨水的白板截图。
视频上传到短视频平台的前十分钟,播放量只有几百。
底下零星有几条评论,还在问这是哪个剧组在拍恶搞短片。
但十分钟后。
大数据算法捕捉到了视频里那个老头的脸。
面部识别系统自动匹配了人物信息。
后台标签瞬间被打上了“赵广智”、“学术泰斗”、“玄武事件”等一系列高热度词条。
流量池的闸门被系统一脚踹开。
播放量跳崖式暴涨。
一万。
五十万。
三百万。
短短半时,这个只有一分多钟的视频,被顶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第一。
没有媒体推波助澜,全是网友自发转发。
视频拍得很晃。
画质有些发糊。
老赵穿着扣错扣子的病号服,蹲在满是粉笔灰的地上。
他双手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手指沾着黑色的墨水。
背景音里,电视机正在播报全球潮汐停滞的新闻。
老赵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含糊不清的嘟囔声被手机麦克风录了进去。
“没有神话。”
“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唯物主义没有错。”
“科学……大厦没有倒。”
一开始,点进来的网友还在敲键盘嘲笑。
“哟,这不是那个深海内波专家吗?”
“老头还没认输呢,还搁这儿算月球引力呢。”
但随着视频播放到后半段。
看着老赵那副神经质的疯癫模样。
看着他试图把碎裂的科学拼图重新拼凑起来的绝望动作。
嘲笑的弹幕越来越少。
屏幕上出现了一大段让人窒息的空白。
远在北欧。
奥斯陆深水港的废墟上。
五千米长的玄武巨躯静静地趴在泥滩和浅水里。
背上的镇海神碑直插积雨云。
巨碑底座边缘,一处相对避风的岩石缝隙里。
苏冰冰盘腿坐在防潮垫上。
海风绕过神碑吹过来,带着一股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她裹紧了身上的军绿色防风外套。
鼻尖冻得通红。
防抖云台架在旁边,镜头正对着远处结冰的海面。
苏冰冰手里捧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正在看那个爆火的视频。
视频循环播放了三遍。
苏冰冰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没滑下去。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叔。”
苏冰冰把手机转了个面,递向旁边。
“赵教授……疯了。”
张建国正盘腿坐在旁边。
腿上铺着一块擦枪布,手里拿着几根棉签,在清理步枪导气管里的火药残渣。
听到声音,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眼瞥了一下屏幕。
老赵满手墨水的特写正好晃过。
张建国沉默了两秒。
拿起棉签,继续去捅枪管。
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早晚的事。”
老兵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阵子发生的事,咱们这些当兵的都觉得像做梦。”
“他那种搞了一辈子唯物研究的老学究,世界观被砸得稀碎,脑子不短路才怪。”
苏冰冰收回手机。
点开评论区。
底下的画风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把老赵骂上热搜的网友,此刻打出的字,透着一股沉甸甸的酸楚。
苏冰冰吸了吸鼻子,轻声念了出来。
“看哭了。突然觉得他不搞笑,反而像个殉道者。”
“科学的大船沉了,全人类都换乘了神话的救生艇,只有他一个人死死抱着那根断裂的桅杆不肯撒手。”
“咱们看的是乐子,他丢的是一辈子的信仰。”
苏冰冰滑了一下屏幕,继续念。
“一个疆三体物理学渣’的网友:以前觉得他硬洗很蠢。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才发现我们失去的,是人类用几百年时间,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逻辑尊严。”
“他是旧时代最后的看门人。”
风大了些。
苏冰冰拉上冲锋衣的拉链。
把下巴缩进高领里。
她看着屏幕上蹲在地上的干瘦老头,心里堵得慌。
从第一次在南极冰川下遇到玄武开始,老赵就一直在演播室里活跃。
那时候多精神啊。
穿着挺括的西装,喝着茶水,用各种生僻的专业名词把全网唬得一愣一愣的。
“希望赵老能挺过来吧。”
苏冰冰关掉手机屏幕。
把冻僵的手揣进口袋里。
她念评论的声音不大。
混在呼啸的海风里,几米外就听不真切了。
但在几百米外。
那颗比重型卡车还要大上百倍的青黑龟首,正懒洋洋地搁在港口的烂泥里。
陆渊闭着眼。
他五千米长的体魄,早就完成了感官上的终极进化。
哪怕是海底一根海草折断的声音,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苏冰冰手机外放的视频原声。
还有她念出的那些网友评论。
全被陆渊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巨大的鼻孔翕动了一下。
两股白色的高压气流喷出,把地上的淤泥吹出两个大坑。
几只躲在泥里的死螃蟹被吹上了。
陆渊眼皮撩开一条缝。
露出暗金色的眼球。
赵广智。
老赵。
陆渊砸巴了一下巨大的嘴巴,上下颚摩擦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响。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老头地中海的发型。
这老头疯了?
陆渊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按理,这老头的心理素质比核潜艇的抗压钢板还要硬。
当初在南极,自己反手喷了一口绝对零度。
这老头连草稿都不打,硬是局部罕见寒流。
后来在海底火山里泡澡。
这老头眼珠子都不眨,张嘴就编出了耐高温嗜热菌。
连航母在上翻跟头,他都能扯出个深海内波。
这简直是块滚刀肉。
怎么三米高的海水一退,他就崩溃了?
陆渊咧开嘴。
森白的獠牙在阴暗的光下反光。
这可是个大功臣。
从第一卷的极地惊变,到后面的全球巡游。
自己每次搞出点大动静,都是这老头在后面死命地洗地。
反向操作,把唯物主义网友的三观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系统账面上那些动辄百亿的震惊值。
起码有三分之一,是老赵这张硬嘴给反向助攻出来的。
金牌提款机。
超级充电宝。
薅羊毛的首选。
现在羊秃了,躲进精神病院里拔自己剩下的几根白头发。
这可不校
陆渊觉得这有点暴殄物。
暗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恶趣味。
既然是老熟人,又是粉丝们心疼的旧时代殉道者。
自己作为新时代的“神明”。
必须得展示一下神明的仁慈。
去探望一下。
顺便给他送点人文关怀。
顺便看看能不能再从他身上榨出点信仰之力。
至于老头会不会被自己这张巨大的龟脸直接吓得心梗发作。
陆渊没考虑那么多。
反正自己身上有刚吃下去的灵参残渣。
大不两时候吐他一脸口水,包治百病。
陆渊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打盹。
巨大的下颌骨从淤泥里抬起。
“轰隆。”
五千米长的身躯开始移动。
奥斯陆深水港的废墟迎来了二次摧毁。
陆渊的四根擎大腿在海底发力。
爪尖狠狠抠进坚硬的玄武岩层。
龟甲背上,苏冰冰和张建国猝不及防,直接被掀翻在地。
张建国手里的步枪滑出去两米远。
“抓紧!”
老兵大吼一声,扑过去抱住苏冰冰的腰,把她死死按在一根凸起的黑色岩柱上。
陆渊庞大的身躯在浅海区强行转身。
三千米高的镇海神碑划破际,撕开阴沉的积雨云。
海水被蛮横地推开。
一堵三十米高的浑浊水墙,在玄武宽阔的胸腹前方成型。
像一台不可阻挡的超级推土机。
水墙顶端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把海面上的浮冰彻底碾碎。
神识在虚空中铺开。
全球的网络数据在他的感知里,就像是一张透明的蜘蛛网。
他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个短视频上传时的Ip地址。
顺藤摸瓜。
坐标锁定。
华夏东部沿海。
燕京市第七精神病医院。
陆渊认准了方向。
四肢在海底猛地往后一蹬。
水流在后方炸开两个直径几百米的巨大空化泡。
巨兽像一座移动的大陆,笔直地撞开海水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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