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拍着手。
放声大笑。
笑声在第七精神病医院三楼的活动室里回荡。
这笑声太大,有些漏风。
因为他上排的门牙缺了一颗。
干瘪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像一台快报废的柴油发电机。
他叫赵广智。
大半个月前,他还是华夏生物学界的泰斗。
坐在高档演播室的皮沙发上,端着保温杯,对着全国观众气定神闲地辟谣。
现在,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病号服的领口敞着。
一颗白色的塑料扣子,错位系在了肚子上的扣眼里。
衣摆一高一低地挂在腿边。
老赵盯着墙上那台老旧的彩电。
电视屏幕有些发黄,闪烁着雪花噪点。
画面上,正是国际新闻频道紧急插播的退潮奇观。
悉尼歌剧院外的烂泥滩。
伦敦塔桥下的干涸河床。
老赵的眼珠子死死凸出,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他笑得眼角挤出了浑浊的泪水。
抬起脏兮兮的袖口,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假的……”
老赵神经质地摇着头。
“全都是假的!”
他猛地转过身。
脚上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左右脚穿反了。
大脚趾别扭地挤在外面。
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猛地一蹭,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活动室角落里放着一块落满灰尘的白板。
白板上原本用红笔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
旁边写着几个涂改过的拼音。
那是一个重度抑郁症姑娘早上刚画的。
老赵像一头寻食的野猪,直勾勾地冲了过去。
拖鞋在地上拖沓出杂乱的脚步声。
他一把抓起白板槽里的一支黑色记号笔。
手抖得厉害。
右手的几根手指像是不听使唤,怎么也拔不开那个紧绷的塑料笔帽。
他急了。
直接把笔帽塞进嘴里。
用仅剩的几颗后槽牙死死咬住,右手攥着笔管猛地往外一扯。
“呸。”
笔帽混着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被吐在地板上。
老赵整个人扑在白板上。
他瞪大眼睛,笔尖重重压在表面。
因为用力过猛,海绵笔头直接分叉了。
刺啦一声摩擦声响起。
老赵开始疯狂地写。
不是汉字。
而是一长串英文字母和数字混杂的物理公式。
万有引力常数G。
体质量的m1和m2。
距离的平方反比。
字迹草到了没法辨认的地步。
他写得太快了。
前面的字母刚刚成型,后面的数字就蛮横地盖了上去。
几行公式挤在一起,糊成一团黑色的墨迹。
劣质的墨水顺着白板光滑的表面往下流淌。
滴在他的病号服下摆上,晕开一个个黑斑。
老赵根本不管。
他写完一行,发现没地方了。
直接抬起左手,用袖子粗暴地在白板上一抹。
把那朵红色的太阳花擦得稀巴烂。
腾出一块空地继续写。
粉笔灰和红黑相间的墨水混在一起。
把他的袖口和手掌染得惨不忍睹。
他嘴里念念有词。
语速极快,吐字不清。
唾沫星子喷在白板上,把墨迹晕染得更开。
“引力……质量不变……”
“潮汐锁定锁定不了质量缺失……”
“地磁偏角……洛伦兹力……”
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溺水者,死死抓住这些名词不放。
活动室里还有几个精神病人。
一个胖子正对着空气骂脏话,看到老赵发疯,吓得缩到了暖气片后面。
另一个端着纸杯喝水的中年人,呆呆地看着老赵。
“赵老。”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药海
盒子里装着两粒白色的镇静药片,还有一杯温水。
护士叫林晓。
她看着老赵那副状若癫狂的模样,叹了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混着老头身上几没洗澡的汗酸味。
“赵老,该吃药了。”
林晓把药盒往前递凛。
老赵猛地停下笔。
记号笔的笔尖顶在白板上,压出一滩浓重的黑水。
他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眼球盯住林晓。
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动,像是一条随时会爆开的蚯蚓。
“吃什么药!”
老赵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劈裂。
“我没病!”
他猛地挥动左手。
一把打飞了林晓手里的塑料药海
啪的一声脆响。
药盒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两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在水磨石地板上,不知道弹去了哪里。
纸杯里的温水泼了林晓一身。
林晓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她拍了拍护士服上的水渍。
没有发火。
医院里每都在上演这样的戏码,她早习惯了。
她看着老赵的眼神里,只有深深的同情。
大半个月前,这个老头刚被送进来的时候,念叨着“航母在上飞”。
逢人就讲浮力定律失效了。
后来打了好几针镇定剂,才消停了几。
今电视里刚播了海水退潮的新闻,他又犯病了。
老赵用那只沾满墨水的手,指着墙上的电视机。
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老赵声嘶力竭地喊着。
“三米!全球海平面下降三米!”
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白板上。
掌心重重砸在刚写好的公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板上印出一个黑色的手印。
“那些蠢货!”
老赵咬着牙。
“外边那些没念过书的蠢货,居然是乌龟干的!”
“是什么石碑镇压了海水!”
“荒谬!简直滑下之大稽!”
他冲到林晓面前。
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林晓的脸。
林晓闻到了他口腔里浓烈的口臭和胃酸味。
“引力!这是引力!”
老赵指着白板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字母。
手指在板面上戳得砰砰作响。
“月球潮汐力懂吗?”
“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看没看过?”
他喘着粗气,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噜声。
“恰好!这只是恰好!”
老赵的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
“月球的近地点引力发生了异常。”
“加上地球磁场发生了万年一遇的重叠!”
“对!就是重叠!”
老赵像是给自己找到了最完美的解释。
他连连点头,脖子上的青筋绷得死紧。
“两股力量在特定的经纬度撞在一起。”
“产生了微观层面的重力抵消。”
“海水被这股磁场拉扯,改变了密度分布。”
老赵一巴掌拍在胸口上,拍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就叫科学!”
“这就叫自然现象!”
“哪里有什么神兽?”
“哪里有什么神碑?”
林晓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过度激动而扭曲的五官。
看着他嘴角残留的白色沫子。
看着他那身扣错扣子的病号服。
“赵老,您先冷静点。”
林晓放柔了声音,像哄三岁孩一样。
她慢慢伸出手,想去扶老赵的胳膊。
“对,是科学,您算得都对。”
“咱们先把手洗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老赵猛地甩开林晓的手。
力气大得出奇,直接把林晓推得倒退了两步。
“你不信?你也不信我?”
老赵往后退。
后背撞在白板上,撞得白板架子一阵摇晃。
底下的滑轮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音。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双手胡乱地在空气中挥舞着。
用力过猛,塑料笔管直接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黑色的墨水挤出来,染黑了他的指缝。
老赵的身体开始向下滑。
他抱着脑袋,慢慢蹲在了满是粉笔灰的地上。
手指深深插进乱糟糟的花白头发里。
用力撕扯。
拽下好几根白发。
他蹲在那里,像一个守着废墟的绝望看门人。
拼命地想要把碎裂的砖瓦重新拼凑起来。
哪怕那些砖瓦早就被碾成了粉末。
活动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机里新闻主播播报灾情的声音在回荡。
那个躲在暖气片后面的胖子,悄悄探出头,看了老赵一眼。
然后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林晓站在两米外。
看着这个曾经在学术界呼风唤雨的泰斗。
看着他可怜又可悲的模样。
她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到了极点。
今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全城都拉响了防空警报。
她坐在公交车上,通过手机直播看到了太平洋上的那一幕。
三千米高的神碑镇压四海。
全世界都在看着那块通巨碑下跪。
就连她那个固执的老爸,都翻出了家里的香炉,对着东边磕了三个响头。
时代早就变了。
物理学教科书在前几就已经被收废品的论斤称走了。
唯独这个角落里的老头。
还被困在旧世界的牢笼里。
死死抱着那堆冰冷的公式不肯撒手。
林晓摇了摇头。
她不想再去跟一个疯子争辩什么神话和科学。
她把手伸进粉色护士服的口袋里。
摸出了自己的智能手机。
解锁屏幕。
点开了一个热门的短视频软件。
她直接调出了录像功能。
摄像头对准了蹲在地上抓头发的老赵。
对准了他那件满是墨迹的病号服。
对准了他背后那块涂满了杂乱公式的白板。
还有地上一滩黑色的墨水。
红色的录制键开始闪烁。
画面把老赵的绝望和固执,原封不动地记录了下来。
录了十几秒。
老赵还在嘟囔着那句巧合。
林晓按下了停止键。
她点开上传页面。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打。
在粗体的标题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走近科学最后的倔强》。
大拇指一动,点击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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