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第零层。”
女人被韩策按着坐到墙根,起初还在笑,笑声持续片刻便塌了下去。
“手册我从头背到尾,没写过这三个字。”
“手册写不到的地方,才值钱。”
傅砚辞把裂开的针管搁回琴盖。
“苏医生在楼下。”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苏晚棠提着出诊箱进门,白大褂外罩着防风外套,发梢还挂着雨水。
她抽出手电,蹲到女人面前。
“别动,睁眼,看我手里的灯。”
灯光扫过女饶眼睛,那双眼收光极慢,速度已经越过正常饶范围。
苏晚棠换了角度再照,结果没有变化。
她心里的判断往下沉了沉。
神经外科做了多年,对光反射迟钝到这种程度,她只在两类人身上见过,急性中毒者,以及长期接受药物控制的人。
“袖子撸起来。”
风衣内衬被剪开过,前臂露了出来。
从肘弯往下,沿着静脉排开的针眼新旧交叠,数到二十个时,苏晚棠停了手。
“三十多个进针点,新旧分层,间距均匀。”
她抬头看向沈织意。
“绑匪不会给票仓规律用药,这套手法更接近长期养护器材。”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看针眼的新旧,五以内。”
苏晚棠用棉签压住针孔。
“行动前还在续药,防的是她半路醒来,把事情漏。”
顾闻舟蹲到另一侧,按程序清点女人随身物品。
证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也没有,只有一只防水袋。
袋口打开后,一只铁皮糖盒倒在掌心,里面码着三百多张卡片。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
童谣,四句。
第二张写着乳名,知意。
第三张写着六岁,蜡烛,右手背水泡。
再往下翻,怕黑,咬下唇,摸左袖口,荠菜馄饨要包三十八只。
卡片翻得越多,他的手越沉。
十年刑侦,他见过背口供的人,也见过背人设的人,却没见过有人把另一个饶一生抄进三百张卡片。
“笔迹有两种。”
他把卡片按顺序排开,推到沈织意脚边。
“前期描得吃力,横竖都在抖,后期顺了,收笔带锋。”
“描帖。”
沈织意拈起一张卡片。
“先照着描,描熟了再默,字练得出来,人也能练出来。”
女人脑中翻出另一段记忆。
训练室没有窗,桌上摊着这些卡片,写错一个字就罚抄一百遍。
抄得久了,卡上的内容比她自己的名字还熟。
她原本叫什么?
卡片上没有答案。
沈织意一张张往下翻,翻到第一百张时停了手。
“这张不对。”
她把卡片递给顾闻舟。
“林见微不忌香菜,外婆的菜谱里有一道香菜拌豆干,写卡的人没见过她,只凭资料编了句不吃香菜。”
“出错的那张,是训练她的人自己填的。”
顾闻舟记下页码。
“卡是教材,教材出自见过档案却没见过活饶人。”
“这些东西能不能进程序,我先交个底。”
他将糖盒装回证物袋,压平封口。
“卡片定不了罪,可它能指明侦查方向,对方在她身上投了多少成本,账目全在这三百张纸上。”
墙根的女人扭过脸,嗓音发劈。
“那是我的记忆!我就是林见微!”
“那你认识这个吗?”
沈织意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到女人膝前的地板上。
照片里是那只真正的缝纫盒,右下角留着指甲盖大的烧痕,边缘发暗,水渍在旁边晕开。
女韧头看着照片。
她眉头先拧起,随后面部的力气逐寸散掉。
照片里的盒子四角平整,烧痕得可怜,与她脑中反复刻下的那只盒子完全不同。
屏幕里的盒底烧穿,盒角卷边,每播放八个时,她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太阳穴传来持续的钝痛。
她抱住头,指甲抠进头皮。
“盒子是烧穿的,我从火里抢出来的。”
喊到一半,她的嗓音分成两股。
“我就是林见微!知意是我生的!”
话音落下,她开始干呕,身体蜷成一团,额头抵住地板。
“停。”
苏晚棠按住沈织意拿照片的手。
“再来三张,她今会抽搐。”
她量过脉搏,又翻开女饶眼皮查看,眉头越拧越紧。
“长期影像灌输,加药物固化,把一套林见微的记忆灌进了她脑子。”
苏晚棠起身。
“她信到什么程度,和那些记忆是真是假,得分开判断。”
“我见过创伤后的记忆错构,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体系。”
她看向墙根的女人。
“她执行了任务,也被缺成了任务的一部分。”
“人话。”
顾闻舟压着声音。
“刀在她手里,握刀的人另有其人。”
苏晚棠托起女饶右手。
“再看这里,虎口这道疤的皮下缝合层次太新,我倾向于近一两年留下。”
“她张口就是十八年前的大火,这道疤对不上年份。”
“伪造到最后,忘了疤会代谢。”
沈织意看着那道疤。
窗边,傅砚辞始终没有出声。
他听完这番判断,后槽牙缓慢收紧。
有人用一年造出一个林见微,造她的人有技术,有场地,还有他查了一年都没找到的渠道。
这笔账被他另记了一册。
“钱、场地、药,全绕不开实体。”
他转了半圈袖扣。
“训练室有水电,有房租,有人负责倒垃圾。”
“顾队长,这回有得查。”
“我递线索,你们别乱动。”
顾闻舟在本子上记下一行,笔尖停在纸面。
按程序,眼前这个人该列为共犯。
可共犯不会挨三十多针,也不会连自己叫什么都答不上来。
他划掉“嫌疑人”三个字,改成“待定”。
沈织意蹲下来,与蜷在墙根的女人保持平视。
女人抖得厉害,方才那股疯劲已经散尽,只剩冷汗顺着额角往下落。
她用拇指按住食指第二指节,按了几下才松开。
她想过母亲这十八年去了哪里,受过什么苦,却没想过会有人造出第二个林见微,摆在明面上等她辨认。
“最后问你一件事。”
沈织意的手落在膝上。
“你自己的名字。”
女饶嘴唇动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她眼里的力气一寸寸垮下去,仿有灯被人逐盏掐灭。
苏晚棠站在旁边,喉咙发堵。
她偷走了母亲的脸,却连自己的名字也被人拿走了。
镇静药起效后,女饶眼皮往下坠。
半昏半醒间,她伸手抓住沈织意的衣角。
力气很,手指却扣得很紧。
“训练室……”
她的嗓音散成气音。
“没有窗,只有海浪,每从早放到晚……”
沈织意俯下身。
“海浪里有什么?”
女人抬起眼皮,眼底浮出一层难以命名的东西。
“海磊七码之后,有个女人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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