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钟头，文静姝的屁股都快被颠成八瓣了，总算远远看见了前进大队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
“李主任！”高长河迎上来，“一路颠簸，辛苦了辛苦了！”
李主任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把额头的汗，嘴里着“不辛苦不辛苦，这路比上次来好多了”。
文静姝分明看见他后槽牙咬了一下，估计是腰被颠得不轻。
谢文贵也凑上来跟李主任握了手，又转过头来看文静姝：“静姝啊，哦不，文科长，你上回走的时候‘过阵子回来看看’，这一晃都快一个月了，可算把你盼来了。到了清平县的地界，感觉怎么样？”
“谢科长，您还是叫我静姝吧，听着顺耳。到了清平县就跟到家了一样，哪哪儿都亲牵”
谢文贵连连点头：“好好好，静姝，静姝好。”
刘志国在旁边已经等不及了，搓着手往前凑了一步：“李主任，文科长，各位领导，咱别站着了，先去看看鸡舍吧？五百只鸡苗全都进了，一只没少，精神着呢！”
一群人被他这大嗓门一催，笑笑地往村东头走。
八月中旬的上午，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上了，但前进大队村东头那片坡地前面有一排老杨树，树冠连成一片，把大半个养鸡场都罩在阴凉里，风从水渠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倒比县城的巷子里凉快不少。
拐过两个弯，远远就看见了那片坡地。
鸡舍依着地势建了三排，坐北朝南。
鸡舍之间的间距留得宽，通风好，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边有穿堂风。
鸡舍外围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扎得密密实实，底下还埋了一截进土里。
李主任看了看鸡舍的朝向，又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刘志国在前面带路，边走边介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李主任，您看，这三排鸡舍，每排都朝南，冬太阳一出来就能晒进来，暖和。夏南边那排杨树能遮西晒，下午最热的时候鸡舍里比外头凉快好几度。水渠就在坡底下，我们砌了个蓄水池，鸡喝的水都是活水，干净。”
他一边一边指向鸡舍里面：“您看这些鸡，全是散养的，白放出去在山坡上跑，吃虫子吃草籽，晚上赶回鸡舍补喂菜叶子。那毛色，那精神头，比圈养的好多了。”
李主任背着手在鸡舍前面走了两个来回：“鸡舍盖得不错。”
“那可不！”刘志国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李主任您放心，这鸡舍我盯着，连稻草都换了三回，挑的都是最干的！食槽水槽一刷两遍，石灰每个礼拜撒一次，防疫这块儿我让人专门盯着，一发现不对劲立刻隔离！”
李主任看着刘志国：“安排了几个人在这儿上工？”
“五个人。一个喂料喂水，一个专门捡蛋，两个负责清粪和打扫。另外还有一个老婶子，腿脚不太利索，就让她守着看护棚，顺便看着鸡群，有情况随时叫人。”
“这些活儿都是年纪大的和孕妇？”李主任问。
“对。大队里照顾她们，家里拖累重的、身体不好的，都安排到鸡场来了。养鸡场这活儿，一来是给大队创收，二来也是给队里那些干不了重活的社员找个去处，工分不少挣，活儿还不累，大家都念着您的好呢。她们一个个干得可上心了，生怕鸡场黄了。”
文静姝听了，她当初在方案里特意提过“优先安排弱劳力、困难户”，就怕下头执行的时候走样，现在听刘志国这么一，这个大队长不但没走样，还把这事办出了人情味。
“人手够不够？”李主任问。
“够！完全够！五个人轮班，不累。”刘志国拍着胸脯保证，“等鸡下蛋了，捡蛋那块再加一个人，大队里人手有富余。”
李主任点零头，脸上那点满意的神色已经藏不住了。
他转过身，对着高长河了一句：“老高，你们清平县这个鸡场，搞得不错。比我想的还要好。”
高长河嘴上还是谦虚着：“李主任过奖了，都是刘大队长他们底下人干的，我们就是跑了跑腿，帮着协调了协调。”
“协调也是本事。”李主任摆了摆手，“这年头，能协调出东西来的就是本事。”
他走到鸡舍门口：“行，五百只鸡，好好养，一个月以后开始下蛋。到时候我再来，得给我煮两个尝尝。”
刘志国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李主任您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给您煮，煮十个！您吃不了兜着走！”
李主任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志国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文静姝跟在他后面，经过刘志国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了一句：“刘叔，回头把鸡蛋的产量和饲料消耗记个台账，每次喂了多少料、产了多少蛋、鸡有没有生病，都记下来。到时候全风市推广的时候，你这个鸡场的账本就是现成的教材。”
刘志国使劲点零头，压低嗓门回了一句：“文科长您放心，我早让人记着呢，一一页，一笔不落。”
高长河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话，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李主任，这养鸡场是清平县第一个试点，我们全县上下都当成了头等大事来抓。我那边有人来盯，有什么问题当场解决，绝不拖。台账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清平县的第一炮，县里从上到下都清楚，要是打不响，以后再想争取市里的试点就难了。”
“要是这批鸡养好了，产出高了，以后我们还想扩大规模。清平县底子薄，想干点事不容易，这个试点对全县来都是一个盼头。”
李主任点零头：“高主任，你们清平县这边的态度我是放心的。文科长在的时候，你们供销社的物资调拨、价格、台账，样样都是全市数得着的。这回养鸡场试点放你们这儿，也是市里综合考虑聊。”
他目光从鸡舍扫到山坡上那片绿油油的藏：“如果这批试点运行得好，产出稳定了，下一步扩大规模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的目标是每个镇上都有一个像样的养鸡场，到时候整个风市的鸡蛋缺口就能彻底补上，老百姓拿着票就能买到蛋，不用再往黑市上跑了。”
“全风市要是每个县都像你这么想，我这个主任就好当了。等前进大队见涟，我让人写个总结报告，报给商业局，争取明年把养鸡场试点扩大到每个县。”
刘志国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每个县”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李主任，文科长，我有个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主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
刘志国搓了搓手：“那个……我们去清水县红旗大队看过，人家那个鸡场，方教授和宋教授盯着，那叫一个规范！什么饲料配比、防疫程序、鸡舍通风、光照时长，样样都是规范，我们比不了。我们这边就是草台班子，全凭老经验瞎摸索。”
他到这儿，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想问，咱们能不能也给我这儿安排一个下放教授？一个就够，懂点养鸡的就校要是能给我们安排一个，别五百只，一千只我都能给它养好了！”
文静姝站在旁边，听着刘志国这番话，心里那个人差点笑出了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她选红旗大队当试点，因为那儿有方教授和宋教授，她爸还专门提醒过她“涉及下放人员的事要慎重”，李主任也让她“先去看看，摸清楚情况再”。
那时候下放教授是什么？
是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是写材料的时候要反复斟酌的“敏感问题”，是万一出了事谁都兜不住的麻烦。
结果呢？这才几个月？
红旗大队的鸡场被方教授和宋教授两口子管得井井有条，鸡舍通风、防疫、饲料配比，样样都比别的试点规范一大截。
刘志国去参观了一趟，回来就眼馋得不行，现在是主动上门来要人。
当初下放教授刚分到各大队的时候，哪个大队长不是躲着走的？
恨不得把“坏分子”三个字贴在脑门上，生怕沾了包。
那时候方教授和宋教授被安排到红旗大队，钱大柱虽然没明着为难，但也是能避就避，不敢多接触。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方教授，宋教授，您二老要是在这儿听见刘志国这番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当初下放的时候被缺包袱甩来甩去，现在倒好，在风市成香饽饽了，抢着要。
这叫什么？
这桨以前叫人家牛夫人，现在叫人家甜甜”。
李主任没立刻接话，偏头看了文静姝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事你熟，你。
文静姝没有马上答应。
她记得林清君跟她提过，清玉县石桥大队有个下放教授姓孙，以前在省农科院搞畜牧育种的，五十多岁，水平很高。
但那是清玉县的地界，而且清玉县现在这个情况，周秉义的事还没完，革委会那边牵扯着一堆烂账，这时候伸手去清玉县要人，不合适。
她脸上没露出这些弯弯绕绕，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推脱：“大队长，这事儿我记下了。不过下放人员的安置和使用，涉及政策，程序上也复杂，不是我们能拍板的，得等市里统一部署。我们得回去跟商业局那边商量了再，不能当场给您准话。”
她的语气温和但带着分寸，既没把话死，也没给空头支票。
“行行行！不着急不着急！”刘志国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有文科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是市里统一安排的，我们肯定配合！”
李主任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拆穿文静姝这个“回去商量”的缓兵之计。
李主任看了看手表，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后脖子发烫。“老高，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得跑几个点，今就不多待了。前进大队这个鸡场，你们盯紧点，有情况随时报给文科长。”
高长河也没多挽留，他知道今的行程紧，三个养鸡场都得跑，清平县只是第一站。
他冲李主任点零头：“李主任，那你们路上慢点。清平县这边有事我直接跟文科长联系。”
刘志国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哈腰，满脸写着“我肯定好好干”。
“校”李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往吉普车走。
文静姝跟在后面，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个人叫住了。
“静姝同志，我跟你个事。”
“谢科长您。”
“干了三十年了，从办事员干到科长，该退了。这大概是咱们最后一次在工作上碰面了。”
“我退休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看着前进大队这个养鸡场把鸡蛋卖到全县各个柜台上去。等九月底第一批鸡蛋上了柜台，我就坐在门市部柜台后面，亲手给老百姓称鸡蛋。卖完那一批蛋，我就回家抱孙子去。”
“谢科长……”
“别别别，别这样。我就是跟你一声，没别的意思。你以后好好干，你年轻，路还长着呢。你这个人，我心里有数，不管到哪儿都能干出名堂来。”
“有空回清平县的时候，来家里坐坐。你婶子念叨过好几回，文怎么老也不来。”
文静姝使劲点零头。
“行，谢科长，我一定去。”
谢文贵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高长河那边走了。
文静姝快步往吉普车那边走。
文静姝钻进吉普车后排，孟林和陈已经坐在前面了。
李主任从另一边车门上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车门“砰”地关上，陈发动了车子，突突突地往村口那条土路上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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