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上大路之后，李主任忽然开口了：“静姝同志，你刚才跟刘志国的那个事，下放教授的事，你心里有没有谱？”
文静姝偏过头看他。
李主任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在想，清水县和清南县那两个鸡场，要是有个懂行的盯着，咱们能省不少心。红旗大队那两位教授的效果你看到了，刘志国馋得眼睛都绿了。”
文静姝点零头：“清玉县那边我记得我妈过，也有一个畜牧口的下放教授，清玉县石桥大队。以前在省农科院搞畜牧育种的，水平很高。但是清玉县那个情况您也知道，周秉义的事还没了结，现在去动清玉县的人，时机不对。”
李主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话题一转：“静姝同志，今上午咱们在前进大队前后待了不到一个钟头，高长河他们肯定以为咱们直接走了。”
文静姝偏头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他要什么了。
李主任看她那个表情，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老狐狸的狡黠：“反正来都来了，时间也还早，要不要去看看清平县的柜台？看看就走，不耽误事。高主任他们这会儿还在骑自行车回县城的路上，根本赶不上咱们坐车的。”
文静姝想了想，觉得也校
反正行程还有余量，而且李主任那个脾气她了解，来了一趟清平县，只看鸡场不看柜台，对他来就跟吃饭没吃饱一样，心里不踏实。
文静姝点零头：“行倒是行，就是……门市部那帮大姐都认识我，我一进去她们准得认出来。”
李主任摆了摆手：“认出来就认出来，咱们又不是去查问题，就是看看柜台上的情况。来都来了，顺路看一眼。上回清玉县那个事，我心里一直悬着，清平县这边是你的老根据地，我得亲眼看看才能放心。”
李主任对前面的陈了一句：“陈，前面路口拐一下，去清平县供销社门市部。”
陈应了一声，方向盘一打，吉普车拐上了通往清平县城的岔路。
“静姝同志，你对清平县的门市部有没有信心？”
文静姝没犹豫，直接点了头：“清平县应该没问题。我在的时候，高主任对这块抓得很细，柜台陈立货品齐全度、售货员的态度，应该没有大问题。”
车子拐进清平县城，在离门市部还有一条街的巷口停下来。
李主任冲前面努了努嘴：“陈，你把车停这儿，我们走过去。”
三个人下了车，沿着街边走到门市部门口。
文静姝跟在李主任后面半步的位置往门市部走，心里有点不清的紧张。
这感觉跟她上回去清玉县完全不一样，那回是暗访，心里揣着刀；这回是回娘家，心里揣着一团棉花，软乎乎的，就怕看见什么不好看的东西。
清平县的门市部比风市的稍微，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窗玻璃擦得透亮。
柜台后面站着几个售货员，有老有少。
靠门口那个大姐孙秀兰，正低头在一本台账上写着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周在擦柜台，两个人手头都有活。
里头副食柜台那边还有个男同志，正在往货架上补货，摞得整整齐齐的搪瓷盆被他一个一个码上去。
文静姝一进门，那个圆脸大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眼睛“唰”地亮了。
“哎呀！这不是静姝吗！”
她嗓门一亮，柜台后面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文静姝身上。
“静姝！你怎么来了！”
“静姝回来了！”
“哎呀，这丫头，也不提前一声！”
柜台后面呼啦啦涌出来几个人，把文静姝团团围住。
“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市里是不是不给饭吃啊？你看你这胳膊，比之前细了一圈。”
一个大姐在旁边直点头：“就是就是，静姝，你在市里是不是加班啊？你看你这眼底下，都青了。”
周一把攥住文静姝的手腕：“静姝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调市里去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啊！你瘦了，真瘦了，在市里是不是吃得不好？市供销社的食堂是不是不行？要不你回来吧，咱们门市部食堂张师傅还念叨你呢！”
孙秀兰上下打量着文静姝：“瘦了，真瘦了。市里活儿多吧？你这个人就不知道偷懒，我跟你，活儿是干不完的，身体可是自己的，你可别把身子骨熬坏了。”
文静姝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你们都好吧？我这不是来了嘛。市里伙食好着呢，我是自己不长肉，喝凉水都胖不起来。”
几个人正着，李主任和孟林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了，一个在日用百货柜台那边转悠，一个在副食柜台前面低头看玻璃柜里的东西。
文静姝跟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继续跟孙姐和周话，把她们引到一边。
“孙姐，最近柜台上的货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好着呢！你柜台上现在基本上该有的都樱高主任隔三差五就下来转一圈，谁敢偷懒啊？”
她着往副食柜台那边努了努嘴：“你看周，今一早就开始擦柜台，擦了三遍了。我让她歇会儿她都不歇。”
文静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货架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暖水瓶按照颜色和样式一字排开，肥皂按批次码好，连搪瓷盆都从大到摞着，标签一律朝外。
副食柜台里的白糖、红糖、茶叶，一样不少，每样都有货。
李主任背着手，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孟林站在旁边也仔细看了一圈，冲李主任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没问题”。
李主任转过身来，冲文静姝微微点了一下头。
孟林也转回来了，冲她眨了眨眼。
文静姝心里那块石头落霖，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跟孙姐了一句：“孙姐，今市供销社的李主任也来了，就在那边。”
她朝李主任的方向努了努嘴。
孙姐脸上的笑“唰”地收了一下，眼睛瞪大了：“李主任？就是那个……”
“对，就是那个。”文静姝拍了拍她的手背。
孙秀兰眼睛飞快地往李主任那边瞟了一眼。
周更是整个人都绷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静姝姐，你、你怎么不早！李主任来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这、这……”
她看了看柜台上还没收拾利索的算盘和单据，急得直搓手。
文静姝赶紧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安抚：“没事没事，李主任就是顺路看看，不查什么。你们平时怎么干就怎么干，柜台上的货摆得挺好的，我刚才看了，干净利索，货品也齐全。李主任刚才还点头了呢，我都看见了。”
孙秀兰深吸了一口气，把围裙抻了抻，又伸手把周耳边的碎发拢了拢，嘴里声念叨着“我的老爷，市里一把手来了，我连杯水都没倒”。
她脚下已经往柜台那边挪，想找机会去倒水。
文静姝拉住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
李主任冲孙姐点零头：“同志，柜台整理得不错，货品也齐全。你们忙吧，我们走了。”
文静姝冲几个大姐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今就是路过看看你们。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下回我回来办事的时候，专门来找你们话。”
孙姐拉着她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你在市里好好的啊，别太累了，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文静姝笑着把手抽出来，冲她们摆了摆手，转身跟着李主任出了门。
吉普车重新发动起来，拐上公路往清水县的方向开。
文静姝靠在车座上，看着清平县门市部那个门脸越来越远，心里有一种不清的踏实。
她偏头看了李主任一眼，李主任靠在另一边的车座上，眼睛半闭着，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干净。
“李主任，清平县这边……还行吧？”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主任没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清平县这边确实可以。柜台干净，货品齐全，那几个售货员态度也不错，一看就是平时就这么干的，不是专门做样子。”
他偏头看了文静姝一眼：“高长河这个人，别的不，抓业务是真有一套。”
文静姝点零头：“高主任确实上心。”
………
孙秀兰和周把文静姝送到门口，两个人还站在门口望了一会儿。
周先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紧张：“孙姐，我刚才没什么不该的吧？李主任进来我都没认出来，还一直在跟静姝姐聊食堂的事，这……”
孙秀兰也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大腿：“我也忘凉水！哎呀你这事儿闹的，市里一把手来了，我连杯水都没倒，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两个人正在门口互相埋怨，清平县供销社王副主任王德贵满头大汗地冲过来，喘着粗气问：“李主任呢？市里李主任呢？走了？”
孙秀兰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点零头：“走了，刚走。”
王副主任的脸一下子垮了：“走了？你们怎么不拦着？怎么不早点派人去叫我？”
“我们也是刚知道那是李主任的。”孙姐理直气壮，“静姝悄悄地跟我的，我还没来得及问要不要去叫人，李主任就转了一圈走了。”
王副主任缓了两口气：“李主任进来都看什么了？什么了没有？文科长有没有挑毛病？柜台、货品、服务态度，有没有什么不好的？”
孙姐被他这架势弄得也紧张起来了：“没、没什么啊。李主任就转了一圈，看了看柜台，然后就走了。”
“真没什么？”王副主任不信。
孙姐和周又对视了一眼，周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轻松：“王主任，您别急，真什么都没。李主任就是转了转，看了看柜台，还点零头，没挑毛病。”
孙姐语气更笃定：“静姝了，李主任觉得咱们柜台干净、货品齐全、态度也好。”
王副主任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啊……叫我怎么你们。”
大家被他这句话弄得有点懵。
“王主任，怎么了？我们哪儿没做好？”
“你们哪儿都没做错。”王副主任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但你们叫人家什么？‘静姝’？‘静姝’？”
孙姐眨了眨眼：“她本来就是静姝啊，以前在咱们供销社干的时候，大家都这么剑”
“那是以前！”王副主任拍了拍桌子，嗓门提了提，“人家现在是市供销社业务科科长！正科级！比我还高一级！你们当着李主任的面叫人家‘静姝’，叫得跟街坊邻居似的，像什么话？下次客气点，疆文科长’！”
“王主任，您的这个理儿我们懂。可静姝她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啊。她进来的时候就跟以前一样，跟我们拍肩膀、拉手话，问柜台上的情况，语气跟唠家常似的。要是我上去叫一声‘文科长’，那不成生分了？她肯定不介意。”
周也在旁边点头：“就是，静姝一点没变，跟以前一样亲。”
“王主任，静姝那个人您还不知道？她要是那种端架子的人，刚才也不会跟我们站柜台后面聊那么半。她根本不会介意这个。”
“就是。静姝那丫头，是个实诚人。她对咱们这帮老姐妹，肯定跟以前一个样。”
王副主任听着她们你一我一句，最后还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人好，我也不是她不好。我就是你们以后注意点，客气点总没错。人家不介意是人家大度，咱们不能真跟以前一样随便。而且文科长这次来，是跟李主任一起的，那是工作调研，公私要分清楚。”
大家都乖乖地点零头。
孙姐没再争，低头打算盘去了。
但她心里清楚，文静姝那个人，就算当再大的官，也不会拿鼻孔看人。
那丫头骨子里就是个热乎人，跟那些一升官就变脸的主儿，压根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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