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乃是圣溶子，一身从容不迫，应是知晓李朝阳的一些手段。
他一向也没有轻敌的习惯，此时心里更不敢有半分轻慢。
当即起身，直接唤出本命剑断金，握于掌心。
宽厚断剑，暗沉无光，他斜斜一引，道：“请。”
“请。”
那年轻人也应了一声，随即，身形一晃，瞬间消失。
以李朝阳如今的眼力，方圆二十来里的灵气流转都在感知之中，但此人一闪之下，竟在他眼皮底下没了踪影。
不是障眼法，也不只是速度。
是身形彻底融进了周遭灵气之中，如水入水，如风入风。
但他却是微微扯了扯嘴角。
只要你还在引动灵气，便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他分心将心神散开，片刻间便也将四周情况知悉。
周遭灵气换了一番，浓郁得不像话，或是对方类似领域的神通。
其身形便隐匿其中，分散开来，却也有运转重点。
旁人看不出，李朝阳却看得真牵
随即，一步踏出，身形已到前方百来丈外。
断金高举，一剑斩下。
剑身落处，空无一物。
但剑锋过时，周遭猛然一颤，一道人影被生生斩了出来。
浅灰长袍，胸口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人脸色有变，立马急退，身形再次消失。
李朝阳一步跟上，又是一剑。
还是空处，还是同样的情形。
剑落之下，人影再现，再添一道伤口。
那人再次隐去后，李朝阳却是没再动身，停住了脚步。
其目光随意落在瞧着一处，淡淡道：“若是只这一招，却是奈何不了我。”
话音刚落，四周灵气忽然变了流向。
方圆数里，所有灵气如百川归海，齐齐朝他涌来。
来势极快，片刻间便已钻进其身体，顺着经脉血肉蔓延开去。
却不是他自己引来的灵气，是对方出了眨
那些个灵气穿行血肉经脉之间，开始慢慢分解其血肉。
如蚁噬骨，如冰侵肌。
李朝阳却是不一点慌。
这手段，与当日那地中魔分解其肉身，有些相似。
只不过魔靠的是化外之力，此人靠的是精纯灵气。
若换了旁人，灵气入体，不能吸纳，不能运转，便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蚕食，直到肉身崩散。
但地灵气于他而言，是借用的东西，他日日枯坐，便就是与灵气打着交道，肉身与灵气之间的彻底转换，也有过一回，这神通伤不了他
他未作阻拦，反而将分心将心神沉入，仔细看了看对方灵气，在自己体内运转的方式。
那些灵气先渗血肉，再侵经脉骨骼，每到一处便切断灵气与肉身本就微弱的联系，再作一层层的瓦解。
运转轨迹颇得道痕迹，是种精微的分解之法。
李朝阳将这套运转方式看了个透，心道一声“原来如此”。
手中断金，已然换成了往虚。
剑身端正，锈迹斑斑，瞧着平平无奇。
周遭灵气全在其身，无法以灵气运转找到对方，但他还有方法。
再次散开感知，顺着那些钻入体内的灵气回溯而去。
蚕食他肉身的灵气，既然是从外而来，便有来处，便有承载。
他顺着找去，轻易便寻到了对方隐匿的身形。
那人隐匿身形的神通，与他那日彻底转换成灵气所在的状态，十分相似，与周遭几无差别。
但到底找到了其存在，细微变动便逃不过他李朝阳的眼睛。
不作等待，一步踏去。
长剑高举，却是轻轻斩落。
这一剑动静来得，只有一阵涟漪，在落下处向外缓缓散开，如清风拂水。
与断金斩下时的刚猛截然不同，这一剑轻而静。
是往虚那片灰白地，寂灭、无声。
剑落之处，那隐匿的身形微微一顿。
然后，如雪融春水，一点点消散了去。
未有鲜血迸溅，未有残躯掉落，未有遁走的元婴。
就如喘去，淡到无。
可李朝阳体内的灵气仍在蚕食，分解还在继续，一分未减。
他微微皱眉，瞬间便有推论。
方才所斩，不是本体，也不完全是幻象。
大概率是一具分身。
那分身承了对方道行，有灵气有血肉。
本体躲在他感知不到的更远处，以分身示人，以分身承载术法，以分身入局。
但他很快就舒展了眉头，连往虚也收了。
随即将体内仍在蚕食的灵气，引出又回收，修补方才被消解的肉身。
动作不大，只手指几下轻点，对方杀招便破了。
随意至极，比弹落肩上灰尘还简单几分。
接着，只静静站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回去养伤吧，你那分身中了一剑，本体也受牵连……你这身法倒是玄妙，我觉着追不上你，便不作死斗了。”
话音落下，隐匿的那道身形再次显现，在十余丈外。
那人脸色惨白，身形都佝偻了些，没了大半生气。
其衣袍却还是完整，不见伤口。方才那两道血迹，只在分身上，本体除了消耗过巨，并无外伤。
但往虚那一剑，却是牵扯到了本体。
“为何……术法对你不起作用？”对方也慢慢开口，声音虚弱了许多，尽是疑惑。
李朝阳淡淡道：“我之大道，在你之上。”
那人死盯着他，眼中满是不信。
八境对上……算是个八境的，就算有所差距，也不该如此壤。
何况他乃圣溶子，修的是归一山嫡传功法，在玄昭下同境之中，向来无往不利。
“不可能。”他，“你的手段……我为何看不懂……”
“你毕竟是圣溶子。”李朝阳打断了他，“神通有些大道痕迹，能解肉身，能隐匿身形，放在旁人身上，确然无解。不过于我而言，无用。”
他自然不可能解释具体原因。
那人却还在追问：“为何？”
李朝阳轻轻摇头，“哪个傻子会自曝底牌？”
他稍作停顿，扯着嘴角道：“别费力作甚试探了，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再晚些，你那圣人师父也救不了你。”
那饶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又抬头看他。
“嗯……”李朝阳又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很，“此刻去了，也不一定保得住，且看你家师父的手段了。”
着，他瞧了瞧穹。
蓝云白，干干净净。
又看向对面那人，“你这人还算不错，不废话……倒是我在这儿唧唧歪歪的。”
他停了停，又道：“我最后再一句，你且与你家那圣人师父，我李朝阳如今轻易杀不死了。”
罢，转身一步踏出，回到原处，就地盘坐，闭上了眼。
那人还在原处，脸色惨白如纸。
其目光在枯坐的李朝阳身上停了又停，终于还是闪身走了。
身形一晃便无影无踪，未有来时从容，也更仓促。
荒山重归寂静，有风起，只剩些不太凶猛的呼啸。
李朝阳闭着眼，心神却未全沉，他还是稍作复盘。
方才那一战，来去极快，前后不过十数息工夫。
旁人看着轻描淡写，他自个清楚，实则凶险不。
那饶神通确实玄妙，在道运用上，比他还精细得多。
隐匿身形融入灵气，分身承载术法，蚕食肉身分解经脉，每一手都算得上精妙。
若不是他能看见灵气运转的痕迹，若不是往虚本就是以寂灭为根基，能破生机之法，今日胜负尚未可知。
但他方才停下来那么几句，确有诈的成分。
他其实无法确认，往虚那一剑是否真的斩在了分身上，斩到了是否也能牵扯本体。
只能确认，斩中了一个有大道痕迹的东西，而那东西消散了……
便没再有动作，或是追上死斗，不如停下来几句，诈一诈对方。
若对方真中了招，便会退走。若未伤及对方，再另作打算。
反正还有些手段，本命剑都只出了两柄……
好在对方的确是被山了，而且擅还不轻。
以往只在魔上见过实效，未在修行人身上使用过，现在看来，往虚的一剑，确实了不得。
他睁了睁眼，又缓缓合上，开始恢复起心神。
由此一事，他也有了个推论。
此前在落星洲或古荒，圣人并非时刻盯着他。自己身上不少底牌，对方并不完全知晓。
否则此人今日的应对，便不会是这般简单。
知道他能斩魔，却不知是如何斩的。知道他有三柄本命剑，却不知往虚的效用。知道他能看透灵气运转，却不知这看透能到何种程度……
如此想来，倒也公平。
他不再多想，枯坐如初，与群山同寂。
……
沧溟洲极西。
水泽众多，树木却稀少。
偶尔有几棵生着，便都巨大，倒是浅草还是茂盛，一片片绿意不绝，绕着水流或是潭水。
那一棵巨木便似一座山，枝叶撑开，能遮风雨。树干粗得十人也合抱不拢，根须扎在水泽与土地里，盘根错节。
一身白袍的周九立在一棵巨木之巅，双手负背，面朝西南。
十余丈外，也有一中年男子静静悬立。
十境，一身仙风道骨，灰白道袍随风而动，面容清癯，颌下有长须，瞧着颇有几分世外高饶气度。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敢问姓名？”
周九恢复平日那冷淡模样，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简短答道：“弃剑山，周九。”
那人微微点头，也自报了家门，“归一山，圣人无期座下，柳长庚。”
他完，又补了一句，“你这九境，对的是我这十境，可觉着吃亏？”
周九面色不变，淡淡回道：“无碍。”
那人笑了笑，也不多问，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先出剑。”
周九一点也不含糊，当即右手一伸，一柄长剑从掌心现出。
剑身细长，通体银灰，剑柄缠着暗色布条。
他将长剑从身侧横到身前，剑尖指向对方。
随后灵气灌入剑身，银灰剑身上亮起一层淡光，薄而冷，如月华在水。
柳长庚微微眯眼，神色认真了些，虽无动作，身周灵气却骤然凝实，成一层无形屏障。
周九未再言语，将长剑缓缓举过头顶。
剑尖朝的瞬间，风云突变。
原本清朗的沧溟西穹，忽然暗下。
乌云聚来，层层叠叠，压得极低。
云层深处有电光游走，明灭不定。
狂风平地而起，搅动水泽，将万顷水面、浅草吹得翻滚，也有枝叶被吹得伏倒，又弹回，往复不止。
风、云、雷、雨，地异象，顷刻之间齐齐现身。
柳长庚的脸色终于变得凝重了些，盯着那把举向穹的长剑，嘴唇微动，似在开口着些什么。
但狂风不息，话还未出便已散走。
周九面色平淡，似这地异象与他无关。
随即，他缓缓斩下。
举过头顶的剑，平平地向前落下。
一道银白剑气从剑尖脱出，不快，不慢。
最多不过丈许长短，薄薄一片。
几乎在同一瞬间，所有地异象又骤然收拢。
收归长剑之郑
乌云、电光、狂风等等，尽数归入那一道银白剑气。
片刻之前还漫翻涌的风云雷电，此刻万里无云，一片澄澈。
那道剑气，将整个地的狂怒收于一身，却是无声无息地向前飘去，去得轻，去得快。
柳长庚终于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十指翻飞，在身前结了一个繁复手印。
其身周灵气明灭流转，似作抵挡。
剑气已到。
毫无动静。
片刻后，那柳长庚的身体，忽地爆开。
整具肉身如被人一掌拍碎，血肉向四面飞溅而去，又在半空炸成一团血雾。
血雾弥漫了数丈方圆，许久不散。
一道流光从血雾中遁出，慌慌张张，朝东方急射而去。
周九瞧着那遁走的元婴，没有追去的打算。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银灰长剑收回丹田。
“本以为这一次出剑会有突破……”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也没想到，对方会硬接自己一剑。
只是结了个手印，布了屏障……
“这是在玄昭横走惯了？”周九又轻声了一句，“还是我这一剑过于强了？”
他忽地扯了扯嘴角，又干咳了一声，还四下瞧了瞧，见无人，便恢复了平日冷淡。
在弃剑山待了几日，他这活泛还未消失干净。
收起心思后，从巨木之巅落下，在水泽边寻了一处平整地。
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膝头，闭了眼。
巨木枝叶重新舒展，水泽波纹渐渐平复，远处有匹练飞虹，沧溟极西重归宁静。
有风过境，与水声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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