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二少爷的月例。”冯全的手压在册面上，指节底下正好压住一行字。
苏铭把空布袋放上柜台。残纸昨日才抱回偏院，账房今日就传人来领月例，日子比往常早了三。
“数。”
冯全念：“现钱四百三十文，米一石二斗，炭三十斤。纸墨这一项，往后另给。”
“另给多少。”
“照旧例。”
“旧例多少。”
冯全抬眼：“二少爷在府学读了半年书，账上的规矩倒不熟。历来只记总数，不记细项。”
苏铭没催他，一件一件报：“正月，纸两束，灯油四两。二月，纸两束，墨一锭。三月，炭四十斤，皂角半斤。”
报到第四件，冯全的笔停了。
“账上不是这个数。”
“哪个数不对。”
冯全翻册。翻了两页，没翻出所以然。他随手的记数，与苏铭报的一件件对不上。柜台边又来了个领皂角的婆子，偏头看过来。
冯全把笔搁下：“数是照册抄的。册在正院。你若要逐项看，去正院。”
苏铭没去。他要一张领讫条，白纸黑字，写明今日领讫、数目照册。冯全不肯画押。
“你不画。”苏铭，“我明日再来领一次。两回数目不一样，我找谁。”
冯全画了押，笔一甩，墨点溅在袋口上。
苏铭折好条子往外走。方才冯全翻册时翻过一页，他看见另一行：二房三少爷，既在府学附读，纸墨灯油照给。那一行墨迹是新的。
四百三十文一文没少。少的都在那本册子没写出来的地方。
族中杂事归西跨院的何管事管，账房只是抄录。苏铭午后就找了过去。
何管事正在拨一堆旧帖。听明来意，他把帖子推开：“底册不外借。”
“不看。只问一句，偏院二少爷的名籍，册上写的什么。”
“照旧例写。”
“旧例是四个字，还是五个字。”
何管事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县试报名要族中具保，保结上得写名籍。”苏铭，“我怕写错，先来问清。”
何管事翻了下眼皮：“你既在族学读书，写‘在学’便是。”
“那账上为何写‘未入族学’。”
何管事的手指停在帖沿上，停了一息。“账是账，学是学。”他，“账房照旧例抄，抄了十几年都这么抄。”
“十几年前，我不在族学。”
“那我管不着。”何管事把帖子合上，“你要改账，拿族老的话来。空口，我这里一个字也改不动。”
苏铭没走：“底册让我看一眼，只抄一校”
“不校”
“上月重抄的那本，谁经的手。”
何管事抬眼看他，这一回看得久了些。“谁跟你重抄的。”
“账房门口听来的。”
“账房门口的话你也当真。”他把帖子往上一摞，“回去读书。后日祠堂，还有你的事在。”
苏铭行礼退出去。走到院门口，身后有人把门闩上了。
周砚擦黑才回来，两刀残纸抱在怀里，纸角发黄。“涨了。城西那家年下纸贵，两刀要一串二。”
“买了。”
“买了。剩的钱在桌上。”周砚压低声，“少爷，我在账房门口蹲了半个时辰。听见冯全跟人嘀咕，底册上月才重抄过一遍，旧的那本虫蛀了，烧了。”
苏铭把领讫条和自己记的账纸并在一处。从柳氏被罚浣衣那起，他一一笔记着：几桶水、多少皂角、几斤炭。两张纸对下来，缺的不止那半日浣衣钱。
“祠堂那册子的封面，你看清了？”
“看清了。两个字，待核。”周砚比划，“笔锋往右勾，勾得很重。”
苏铭把领讫条推过去：“你看这个。”
条子末尾冯全那个“讫”字，末笔也是往右一勾，勾到纸边。
周砚盯着看了半晌，喉咙动了动：“少爷，这是一个人写的？”
“未必是一个人。”苏铭把纸收起来，“但是同一支笔的路数。”
书箱最底下压着一卷抄本，是府学发的纸，边角毛糙。年前同年许敬托苏铭抄一份支给旧例，要写一篇论贫生支给的策论，抄本一直没来取。
抄本记得细：在学诸生，月给纸一束、墨半锭、灯油三两；入冬加炭十斤；应考者另支盘缠，寒门得半。下面还抄着折色的算法，本色折钱，按官估下价为率。
苏铭把这一行看了三遍，回头翻自己那份月例文书。
文书上没错字，也没缺项。一月一月，现钱、米、炭、纸墨，一笔一笔都在。他越看越冷。
账上苏铭的名籍，写的是未入族学。
去年文会散后，族老当众许他入族学。他在族学里坐了半年，做过三回月课，先生在卷上批过字。可在这本账上，他仍旧是那个没有名籍的庶子。
名籍一改，在学应考支给这一项就自然没了。不是有人伸手来抢他的盘缠，是账上根本没有这一项。他若去问，冯全答得理直气壮：未入族学，哪来的应考之给。
再往下对，折色那一栏用的价，与许敬抄本上的官估下价差了一截。一束纸差几文，一锭墨差十几文，一月一月累下来，正好缺一笔。
苏铭取过算筹，一笔一笔算。县试报名的结状钱，他早打听清了；来回两趟路费，食宿三日；保结的纸笔另算。三样摊到今年余下的几个月里，与账上短的那笔，不多一文，不少一文。
他盯着那两个数目看了很久。
克扣是要人上门求饶的。改账不是。改账是要人走到县衙门口，才发现自己连路都走不起。
周砚端水进来，见算筹摊了一桌：“少爷，算清了？”
“算清了。”苏铭，“她不是从我四百三十文里扣一文。她是不认我在族学。”
苏铭把三样东西并排摊开，领讫条、自记账纸、府学抄本。“这也不是冯全能做的手脚。冯全只管照册抄，要划掉这一项，得先知道哪一项能划，划了之后拿什么法兜住。”
周砚急了：“那还不报到正院去。”
“报什么。”苏铭，“我去了，她一句话就够：账是账房记的，你若觉得有错，去账房问。我再回账房，冯全册在正院。这一圈走下来，我娘的衣裳还是三。”
他把三张纸叠齐，压进书箱底层，又把记着桶数的旧纸单独折好，塞进袖里。
“能改这本册子的人，只有执中馈的那一个。”苏铭，“后日祠堂，族老要看正院拟的偏院支用。她要在祠堂上提我娘的工钱，我就带账去。”
周砚盯着书箱：“府学的例，族老认吗。”
“族老可以不认府学的例。”苏铭把抄本翻到末页，指尖点在一行朱字上，“这一页有批。”
那是府学教授的笔：在学之籍，以学籍为凭，不以族账为凭。
周砚看不太懂这十几个字的分量，只看苏铭的脸色。
苏铭把两本册子对着灯并排摆开。左边是府学支给旧例，右边是他的月例文书。两行数目中间，差出那笔钱。
他不话，看着那个差数。
周砚等了半，忍不住问：“少爷，差多少。”
“县试报名，来回盘缠，食宿三日。”苏铭，“她连我该带多少盘缠，都替我算好了。”
周砚把算筹一根根收回匣里，指头还在抖。
“少爷，那本抄本要是被她先搜走呢？”
苏铭抽出一张空白纸，把府学批条上的朱字逐字临下，临完吹干，折成三叠。
“原件压在书箱最底下。临本你贴身收着。”他，“明日一早，去府学找许敬。只做一件事，后日祠堂外候着，不必进来。”
“许敬肯来？”
“他年前托我抄支给旧例，要写论贫生支给的策论。抄本还在我手上，他不来取，便欠我一份人情。让他带着府学发的原件来，站在族老看得见的地方。”
周砚点头，把纸塞进里衣，又低声问：“万一族老不认府学的批？”
“族老可以不认我。”苏铭把算筹匣扣上，“但当着府学同年，他不能不认府学教授的朱批。”
周砚还没应声，院门被人拍了两下。
来的是何管事身边的厮，提着一卷纸，不肯进门，只从门缝里递进来。
“何管事，底册明日送正院核销。二少爷若还想看一眼，今晚就看。过期不候。”
苏铭没接：“他方才底册不外借。”
厮把纸往周砚怀里一塞：“外借是不外借。看一眼，够意思了。”
门合上。周砚展开那卷纸，是偏院支用的抄件，末尾空着，只盖了西跨院半印。
苏铭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他给我看，是让我知道她打算动哪一笔。”
周砚愣住：“那还去不去？”
“去。”苏铭把抄件折好，压在书箱边，“他让我看，我就看。看完，把这一笔原样抄进我自己的账里。”
“后日祠堂上怎么？”
“她不认我在族学，我让族老认府学的批。”苏铭，“她改我的名籍，我改她拟的支用。谁先当众把账摊开，谁就得先答那一笔缺在哪里。”
周砚把抄件收进书箱，苏铭已经摊开纸，把今夜的事一笔一笔记下：何管事送抄件、半印、明日核销、后日祠堂。
写到末一行，他停了停，添了四个字。
待质，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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