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拦在门里,手按着门缝。
“二少爷请回,族老歇了。”
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苏铭站在阶下没动。“陈管事,我这一趟不是为文章来的。”
“族老知道二少爷为什么来。”陈管事压低声音,“后日祠堂,主母也到。族老让我回二少爷一句,祠堂上,二少爷站着就校”
“站在哪儿。”
“族老没吩咐。”陈管事顿了一下,“族老还让我带一句。庚帖的事他压着,只压得到祠堂门外。”
苏铭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再往前。
“好。”他,“那我记着。”
转身走出十来步,周砚才追上来:“这是让少爷在祠堂上闭嘴。”
“不止。”苏铭,“族老早知道庚帖的事,也知道主母要进祠堂。他不肯为偏院出这个头。”
“那少爷这一趟白来。”
“白来一趟,才知道该求谁。”苏铭停下脚,“后日以前,这扇门不会开。撤罚的事,族里给不了。”
“那谁能给。”
苏铭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那是苏秉衡书房的方向。
“昨日那盏隔夜茶,父亲还没收回去。”
次日一早,周砚从账房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单据的誊样。
“月例没动。”他把纸摊在桌上,“动的是这一笔。二少爷名下,纸墨四刀,灯油两斤,走的是公账。”
苏铭看着那行字。
“我娘那边呢。”
“账上还是照旧。管事,偏院的浣衣是主母院里派的差,账房动不了。”
“动我的纸墨,不动娘的罚。”苏铭把纸折起来,“父亲这一处,是做给我看的。”
周砚皱眉:“少爷是,老爷昨那句话只了一半。”
“他给的是赏,不是话。赏收了,还得再要一回。”苏铭起身,“今日再去一趟书房。”
“昨日才见过。”周砚拦住他,“今日再去,老爷要问一句‘你急什么’。”
“我就答,儿子不急,是我娘的手急。”苏铭,“这话比什么理由都硬。”
周砚应下,又补了一句:“今早我在账房,族老院的厮也去了。他跟管漳,后日祠堂要用的册子,备两份。”
“两份。”
“一份给族老,一份……”
“一份给主母。”苏铭,“祠堂上不光审文章,还要审人。”
苏秉衡见他进来,笔没停。
“昨日才走。”
“儿子今日来,谢父亲昨日那盏茶。”
苏秉衡这才把笔搁下。“谢完了。”
“谢完了,还有一请。”苏铭行礼,“求父亲撤了偏院浣衣的差。”
屋里静了一下。苏秉衡端起手边的盏,没喝,又放下。
“你母亲洗衣,是主母院里定的差事。”
“是。”
“你要我撤她,就是当着合府上下驳主母。”苏秉衡看着他,“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儿子懂。所以儿子不请全撤。”苏铭,“只求减半。”
“减半。”苏秉衡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称分量,“为何是减半。”
苏铭没先答这一句。
“今早账房上,父亲动的是儿子名下四刀纸、两斤灯油。母亲那边的账,一个字没改。”
苏秉衡的眼睛动了一下,收得很快。“你要跟为父算这个账。”
“儿子不敢算父亲的账。”苏铭,“儿子只是看明白了。父亲给的是赏,不是规矩。赏随时能收,规矩收回去得费一番口舌。儿子今日要的不是月例,是一句话。”
苏秉衡往后靠了靠。
“你听着。不是我舍不得你母亲那半日工。中馈在谁手里,你比我清楚。我今日动了她的差事,明日账上、人手、衣裳上,处处多一层口舌。这半日,值不值这些口舌。”
“值。”
“你拿什么值。”
苏铭得很慢:“再过几个月是乡试。儿子要去府城,见座师,认同年。若有人问起苏府的庶子,顺口带一句‘他娘在府里替人洗衣’,父亲脸上,是有光还是没光。”
苏秉衡没接话。
“这话难听。”苏铭,“儿子是拿苏府的脸面,替娘讨半手。父亲若嫌重,就当儿子没过。”
苏秉衡看了他很久。
“谁教你这种话。”
“没人教。”苏铭,“儿子读了这些年书,也是会算漳。”
苏秉衡把砚台边那盏茶推开了半寸。
“减半。不落纸,不经主母,账房明日改数,浣衣由六日改三日。你自己去看。”
“是。”
“这笔不算我给你的恩。”苏秉衡忽然补了一句,“算你先欠着,记在账上。”
苏铭抬眼看他。
“父亲这句话,儿子记下了。”
“你记下什么。”
“父亲这半日,随时能收回去。”苏铭,“儿子若考不上去,这半日还在我娘手上。”
苏秉衡没答。他重新握起笔。
“去吧。祠堂那,站在你该站的地方。”
苏铭行礼退下。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父亲。庚帖的事,祠堂上若有人提,父亲是坐着听,还是站着听。”
苏秉衡的笔尖在纸上顿住。
“你母亲那边的账,我已经动了。”他,“祠堂上的话,不该你问。”
苏铭出来时,周砚在阶下等着。
“成了。”
“成了半日。”苏铭,“你替我记着,这半日是借的。”
“借的。”
“借的,总归要还。”苏铭,“我得赶在到期前,把自家的挣出来。”
苏铭回偏院时,日头刚偏。院里那条晾衣绳是空的。
柳氏坐在门槛上,两只手在围裙里搓。
“铭儿,今日管事让我洗了三桶就回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哪一件我没洗干净。”
“不是。”苏铭在她旁边坐下,“是减半。往后六日改三日。”
柳氏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谁的。”
“父亲。”
柳氏的手从围裙上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你别去求。”
“我没求。”苏铭,“我拿话换的。”
柳氏还想什么,苏婉从廊下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搁在苏铭手边。
“这个月的绣钱结回来了。纸墨我再给你买两刀。”
“不用。”
“要的。”苏婉,“娘的手少泡三水,你的字不能断三墨。”
苏铭看着那个包,没有推。
“姐,这钱往后先留一半。”
苏婉愣了愣,随即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收回手,又问:“后日祠堂,你去。”
“去。”
“主母也去。”
“我知道。”
苏婉没再话,只把布包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正院里,崔氏腕上的沉香珠子捻得很慢。
刘婆子垂着手回话:“偏院今日晌午就收了衣裳。问了丫头,是往后六日改三日,账房那边已经改过数了。”
珠子停了一下。
“谁叫改的。”
“账房是老爷的意思,没落纸。”
崔氏把珠子搁在几上,珠子贴着木头,轻轻一声。
“老爷的意思。”她慢慢重复,“月例没改,改纸墨。纸墨没改月份,改浣衣。这是做给我看的,又怕我看见。”
刘婆子不敢接话。
崔氏端起茶,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明日一早,你去账房传我的话。”她,“偏院二少爷的笔墨灯油,从这月起不列公账。”
刘婆子的脚步顿了顿:“太太,那二少爷读书要用……”
“要用,让他来我院里开口。”崔氏把珠子重新套回腕上,“他母亲洗三衣裳,我给他三纸。账记在同一本上,也好算。”
周砚掌灯后从正院回来,进门没坐下就:“账房传话了。二少爷的笔墨灯油,从这个月起不入公账。”
苏铭正在抄一页《春秋》,笔没停。“原话怎么。”
“正院刘婆子传的。是太太的意思,读书要用,去正院开口。”
“开口。”苏铭把笔搁下,“这是把父亲的赏,换成她的恩。”
周砚点头:“少爷若去求,这半日浣衣就白减了。她能把三衣裳换回去。”
“不去。”苏铭,“从明日起,我的纸我自己买。”
“钱呢。”
苏铭把苏婉那个布包拆开,数出两串钱,一串推给周砚:“你明早去城西旧书铺,买残纸两刀,比整刀便宜三成。剩下的一串,给我姐送回去。”
周砚没接:“少爷,两刀残纸写不了几日。”
“写得了乡试前这一程。”苏铭,“写不了,我替人抄书换纸。”
周砚皱眉:“替人抄书,传出去不好听。”
“我娘洗衣就好听了。”苏铭,“去办。”
周砚收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一事。后日祠堂的册子,两份都送往族老院了。一份是主母院里拟的‘偏院支用’,封面两个字,待核。”
苏铭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待核。”
“是。听里面记着偏院的月例、灯油、笔墨,连太太今日减的那半日都在。”
苏铭把已经抄好的那页纸翻过来,看背面的字迹。
“她不在祠堂上提庚帖。”他,“她要提我娘的工钱。”
周砚急道:“那少爷后日还去?”
“去。”苏铭,“主母要算账,我就带一本更清楚的账。”
周砚不知他指什么。
苏铭从书箱底下抽出一张旧纸,上面一行行记着日子、桶数、领的皂角。
“从娘被罚那起,我就记了。”他,“她拿‘偏院支用’上祠堂,我拿这个上祠堂。看族老信谁的数。”
周砚盯着那张纸,喉咙动了动。
“少爷,这纸一交,就是跟主母撕破脸。”
“我娘的手先破的。”苏铭把纸折好,塞进袖中,“你去歇。明日买纸,别忘了。”
周砚走后,苏铭又坐回灯下。他把苏婉留下的那半串钱压在砚台底下,重新提笔。纸上落下的第一行,是昨日苏秉衡当着他过的话:这笔不算我给你的恩,算你先欠着。
苏铭在下面添了一行字:欠的,今年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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