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传话的是苏秉衡身边的老仆苏全。
苏全没进院门,站在门槛外,先朝院里那只炭筐看了一眼。
“老爷让二少爷去书房。”
苏铭把袖里那张无名帖压到砚台底下:“什么事。”
“老爷没。”苏全停了一下,“书房里今日没旁人。”
后一句比前一句重。苏铭抬眼看了他一瞬。苏全在苏府当差三十年,从不添话,今添了。
“走吧。”苏铭理了理袖口,扭头,“周砚。”
周砚刚要跟,苏全伸手一拦:“老爷只二少爷一个。”
周砚脸色变了变。苏铭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便退回去,站到门边。临出门,周砚追了半步,低声:“大少爷今早去了崔府,没在府里。”
苏铭脚下没停:“知道了。”
书房在西院。廊下候着个厮,捧着茶盘,见了他,把盘往边上让开半尺,眼睛没敢往上抬。苏铭在门外站定,里头笔尖压纸的声音很轻,很匀。他等那一声落定,才抬手叩门。
“进。”
苏秉衡没抬头。案上摊着一卷纸,苏铭一眼认出是自己科试的草稿,封面右下角一枚印,是他交府学前盖的私章。他在案前站定,苏秉衡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又往他身后移了半寸。那半寸是空的。
“坐。”
苏铭没有动。偏院十四年,他进这间书房统共三次,每次都是站在案前回话。
“坐。”苏秉衡又了一遍。
苏铭坐下了。苏秉衡又看了他袖子一眼。
“你这身衣裳,还是三年前府里给你做的。”
“是。补过两回。”
苏秉衡没往下接。
“科试的卷子,我看过了。座师圈你为案首。”
“是。”
“岁试一魁,科试一魁,双连魁的名声,府学里传了两个月。”苏秉衡端起茶盏,没喝,“你自己估量,往下能走到哪一步。”
“乡试三年一场,儿不敢先断。”
“不敢先断,还是不愿先。”
苏铭抬眼:“儿的是实情。”
苏秉衡笑了一下,没接这句。
“你在府学附读,座师是哪一位。”
“贺公。”
“贺老翰林致仕多年,肯收一个记名弟子,不容易。”苏秉衡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他若肯在乡试前替你递一句话,比族里谁都值钱。”
“座师只教文章。”
“他只教文章,你就只学文章。”
苏铭不接。
“那篇策论,你写的是冒籍。”苏秉衡,“府学里有几家子弟的名分不干净,你心里有数。”
“儿写的是策论,不是名录。”
“可看卷的人,是照着名录看的。”
苏铭没答。案角放着一只空杯,杯口朝上,干干净净。苏秉衡手里那盏茶,热气已经很淡。
“乡试那一场,府城里能上榜的,一半是几家世族门下的子弟。”苏秉衡,“你一个人,考得过文章,考不过人情。”
“那便先把文章考过。”
“文章过得去,人情不肯过。”
“那是另一场的事。”
屋里静下来。
“后日祠堂,族老定了要见你。”苏秉衡,“三场草稿带去,还有那篇旧文底稿。”
“是。”
“草稿我看过一份。”
苏铭搭在膝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交府学的那一份,封皮上的私章还没干透就被收走,本该锁在府学书库。
“父亲从哪里看的。”
“你先别急。”苏秉衡把茶盏搁下,“你在族里,单凭文章站不住。祠堂里坐的那些人,不看你的字,看你背后有没有人。”
“父亲的意思。”
“我可以在祠堂替你一句。”
苏铭没马上应。
过了一息,苏秉衡先开口:“怎么,不好。”
“好。”苏铭,“儿子先谢父亲。只是有一桩,请父亲一并记着。”
“。”
“偏院这个月的月例,到今没到。炭断了两日。娘把灶上省下的半筐留着,先紧着儿看书点的灯。”
苏秉衡端茶的手停住,随即把盏放回原处,放得很稳。
“就这个。”
“就这个。”
“你在府学双连魁,府城在传你的名字,头一件事问的是月例。”
“儿要的不多。”苏铭,“娘在偏院一两顿热饭,比祠堂大。”
苏秉衡看了他一会儿,往椅背上靠:“后院内宅的事归你嫡母管。你母亲的事我记着,不必你在这时候提。”
“是。”苏铭起身,“那儿子等父亲记着。”
苏秉衡没有让他走。
“还有一桩。”他,“你在族老面前,是想请苏婉婚事自主。”
苏铭站住:“是。”
“苏婉是崔氏养在名下的。”
“她姓苏。”
三个字出口,屋里静了一瞬。苏秉衡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能不能压住秤。
“那户人家,”他终于开口,“是崔氏挑了三年才定下的。”
苏铭的指节收了一下。
“你今这两句话。”苏秉衡,“一句要饭,一句要人。”
“儿要的不是饭。”苏铭,“是娘冬洗衣的手,不必再拿布条裹着。”
苏秉衡伸手,把案上那盏茶推到苏铭这一侧,推了半寸。
“这盏茶,你从前没喝过。”
苏铭看着那盏茶。茶是隔了夜的,算不上好,可这间书房没给他倒过茶。他没有动。
“父亲要儿喝,儿就喝。”
“喝了,祠堂里我替你压一句。你母亲那边的账,我让账房先动一处。”
“这算父亲给儿的恩。”
“你可以这么想。”
苏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那这笔恩儿记着。”他,“日后父亲要收,儿还。”
苏秉衡眼里的光动了一下,收得很快。
“你拿什么还。”
“乡试榜上还。”苏铭,“若还不上,父亲今日这一句也不会白。”
苏秉衡盯着他:“你倒是会讲价。”
“儿是读书人,只会算账。”
“祠堂里我会一句。”苏秉衡把面前那卷草稿拢了拢,“话了,就要有人认这份情。”
“儿子认得清。”
“你出去吧。”
苏铭行礼,转身。走到门边,他听见背后翻纸的声音停了。
“明日学院的事,你心里有数没樱”
“帖上没有落款。”苏铭,“儿不知道叫他去的是谁。”
“不知道也要去。”
“是。”
“你若真进了乡试榜,”苏秉衡忽然问,“苏府这两个字,你是认,还是不认。”
苏铭抬眼看他:“儿姓苏。”
“姓苏与认苏,是两回事。”
“那要看府里怎么待偏院。”
苏铭推门出去。周砚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往前两步,压低声音:“老爷什么。”
“月例提了,祠堂他一句。”苏铭边走边,“你替我查一件事。那篇旧文的底稿,除了族老院,还有谁知道它还在。”
“查这个做什么。”
“方才老爷,那篇文章三年前就有人送到他案上过。”
周砚脸色一变:“谁送的。”
苏铭没答。他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开着,里头没有人跟出来。
“老爷全都知道。”他把话得很慢,“他从头就在局里。”
周砚赶上一步:“庚帖那边怎么办。”
“还压着。”苏铭停下脚,“祠堂那,陈管事要问的不只是文章。庚帖上那户人家,你先前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那就去知道。”苏铭,“嫡母攥了半年不递出去,忽然要议,那户人家是算过的。”
“明日去学院之前,先绕一趟账房。”苏铭又,“看月例动没动。”
“老爷一句话还没落纸,账房未必肯动。”
“所以我要看。”苏铭,“他了动一处,我就看他动的是哪一处。”
周砚应下。
苏铭从袖里抽出那张无名帖,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收进去。
“明日巳时,学院。你跟我去。”
两人往院门走。刚过月洞门,就见门口候着一个人,是族老院里的陈管事。陈管事见了苏铭,先朝他身后的西院方向看了一眼,才开口。
“二少爷,族老让我带句话。”
“。”
“后日祠堂,人不只族老几个。”陈管事顿了一下,“主母也去。”
苏铭站在门内,没有再往外走。
半晌,他问:“娘睡了没樱”
周砚答:“刚躺下。”
“别惊动她。”苏铭把袖里的帖按平,“我去一趟族老院。”
“这时候去。”
“这时候去,才看得出那边让不让我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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