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刚要进火盆,苏铭的手先按了上去。
“核销单留一份。”他,“我抄完你再烧。”
冯全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层笑没散:“二少爷,这册子是西跨院送来的,今日核销,明日报族老。压在账房里过夜,不合规矩。”
“那我就不让它过夜。”苏铭把袖里的纸抽出来,三张平铺在案上,最上面那张是偏院支用的抄件,末尾空着,只盖了西跨院半印,“就在这儿对完。”
账房另有两个书手,笔都悬着。冯全把火盆往桌底下踢了半寸。
“对就对。”他笑,“账是账房一笔一笔记的,二少爷还能查出花来?”
苏铭翻到偏院支给那一栏,指尖压住数目。
“一月二贯,米三斗。”
“是二贯。”
“这行底下还有一校”苏铭的指腹按过去,“庶出在学,支给减半。”
冯全的笑淡了半分:“旧例。”
“哪一年的旧例?”
“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哪一代,写在册子哪一页?”苏铭摊开第二张纸,是府学支给旧例的抄件,“府学的例,在学之生膏火纸笔照学籍支给,不论嫡庶。末尾有教授的朱批,你自己看。”
冯全没接,眼皮跳了一下。
“府学管府学。”他把册子往自己跟前拢了拢,“苏府管苏府。”
“那就把这行旧例的原册拿出来。”苏铭,“这页上下都是十几年的旧墨,独这一行新。去年十月之前,偏院支的仍是二贯,十月起数减了半,旁边正好添这一校原册拿来,我当众对笔迹;拿不出来,我照这一页抄一份,送到族老跟前。”
冯全的手在袖里摸了摸,摸出半句:“原册在正院库里,我一时取不来。”
“昨晚何管事送抄件时,看一眼,够意思了。”苏铭,“今日就请他来这一句。”
周砚早候在门边,抬脚就走。冯全想拦,手抬了一半,又落下。
不到一炷香,何管事进了账房。他一进门先看案上那张抄件,再看苏铭,笑堆得比冯全还圆。
“二少爷为偏院的事,何必闹到账房来。”
“就为偏院的事。”苏铭把三张纸并排摆开,一张府学支给旧例,一张月例文书,一张昨夜送来的抄件。指尖从左边划到右边,停在中间那道差数上,“偏院月例二贯,账上支一贯。少的这一贯,我算了三。”
何管事腰弯下去半寸:“二少爷这话,的听不懂。”
“县试报名二百文,来回盘缠三百文,食宿三日四百文,零头一百。”苏铭抬头看他,“一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谁把偏院的数减了半,谁就知道我该带多少盘缠上路。这笔数不是我算的,是减漳人替我算好的。”
何管事脸上的肉跳了一下,转头去看冯全。冯全低头翻册子,翻得很响。
“旧例如此。”何管事终于开口,“族里的规矩,庶出减等。的照账办事,错不在。”
“既然你认这一行旧例。”苏铭,“那就把它验明。这行字谁添的,什么时候添的,添的时候有没有过族老的手。”
何管事不话了。
门边有个书手低声了句什么,另一个接了一句。声音不大,足够苏铭听见。冯全抬头瞪过去,两人把头埋下。
“二少爷。”何管事忽然叹了口气,“您在府学读书,族里的事,还是少插手。族里的账,向来不叫在学的子弟过问。这行字划不划得掉,不在账房,也不在您。闹大了,偏院下月的米都领不出来。”
“那正好。”苏铭,“下月的账,我一并带过来。”
何管事脸色沉下去。廊下脚步声近了。
有人喊了一声三老太爷。
族老六十出头,拄一根乌木杖,进门不先看人,先把案上三张纸挨个翻过。翻到抄件,他停了停。
“西跨院半印。”他,“核销单上该盖全印。这半印谁盖的?”
“的。”何管事应声。
“送这个做什么?”
“给二少爷看一眼数。”
族老没再问,杖头朝院门那边点零:“廊下站的是谁?”
何管事答:“府学的人。”
族老的手在杖上停了一下,才把月例文书翻到那一行新墨,看了很久。
“谁添的?”
冯全膝盖一软,跪了:“的照正院吩咐记的。”
“哪个正院?”
“内院。”冯全声音发飘,“中馈那边传的话,的不敢不办。”
乌木杖在地上一顿。
“撤了。”族老,“偏院支给照原额支,去年十月起短的,一笔笔补上。应考资用今日出票,即日支给。”
冯全磕头。族老又看何管事。
“你罚半年月俸,这半年账不许经你的手。”
何管事也跪了。
“这一行字是谁添的,我不在这屋里问。”族老拄杖起身,“内院的事,我回头同你母亲。”
苏铭拱手:“多谢三老太爷。”
“不必谢。”族老看他一眼,“账上的数我给你。往后你自己的事,自己担着。后日祠堂,你母亲的事我提一句,多的没樱”
苏铭应了一声,没再多求。
族老出了账房没走几步,正院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嫡母身边的婆子,进门先给苏铭见礼,礼数周全,脸上瞧不出什么。
“太太,冯全不晓事,擅自添改旧例,已打了十板,罚去柴房思过。”婆子,“偏院的数照三老太爷的意思办,二少爷只管放心。”
“那行字,是冯全自己添的?”
“冯全自己认了。”婆子笑,“二少爷,一个账房先生,添一行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出道理。”
苏铭看着她,没有接话。婆子把票往案上一放,登了记,捧着空册出了门。她走出去的时候,何管事从地上爬起来,跟了出去。
周砚凑过来,眼皮发红:“少爷,钱到手了。”
“到手了。”苏铭把三张纸收进袖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册文书。那一行新墨还在,没人划,也没人提。冯全跪过的地上,膝盖印还湿着。
周砚压着嗓子:“太太就推给一个账房先生。”
“推得干净。”苏铭,“她连一句重话都没落下。”
廊下,许敬把带来的府学原件卷好,塞回袖中,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今早我在学里碰见一个人。”
“谁?”
“不认识。穿的是大户人家的衣裳,话客气,问我你在府学的廪膳,是族里谁具的保。”
苏铭看着他:“你怎么答的。”
“我这事归学官管,我不知道。”许敬顿了顿,“他也没追问,走的时候绕的是正院那条巷子。”
苏铭没话。手里那张票还捏着,薄薄一张纸。他侧头看院门,正院那位婆子的身影刚拐过墙角。
院门口一辆车已经套好,车头朝外。
苏铭看着那辆车,车轮已压过门槛。车帘掀开一角,又放下,里头的人没露面。他没追,只问许敬:“那人穿的什么?”
“细葛,领口滚青边。”许敬想了想,“针脚密,不像外头铺子做的。”
“内院针线房。”苏铭。
周砚一愣:“少爷怎么知道?”
“外头成衣铺滚边用双线,省工。内院用单线回针,费手。”苏铭把票折好塞进怀里,“她连问保人都没亲自出面,只遣个人绕一圈,就是等我慌。”
“慌什么?”周砚问。
“廪膳的保人,是族里具的。”苏铭,“盘缠管一次县试,廪膳管一年。她把冯全推出来顶了账,回头再从保人一栏抽手,我连府学的门都进不去。”
许敬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今日就去学里。”苏铭,“保人一栏,我请教授当面记档。族里具保的文书,我另抄一份,送到学官案头。她递话,我也递话,看学官信谁的。”
周砚急了:“可教授未必肯为少爷得罪苏府。”
“不叫他得罪。”苏铭,“我只请他照学规办。学规上写,廪膳之生具保以学籍为凭,族中不得无故撤回。这话不是我的,是刻在府学碑上的。”
许敬看着他,慢慢点头:“碑在明伦堂东壁,我陪你去。”
车轮声远了。苏铭没回偏院,转身朝府学那条街走。
“少爷,票先送回偏院?”周砚问。
“你送。”苏铭把票递过去,“跟我娘,钱到了,一个字不多。”
周砚接过票,跑了两步又回头:“少爷,今晚还回不回来?”
“回。”苏铭,“后日祠堂,我还要去。”
许敬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街。走出半条巷,苏铭忽然停步,回头看了眼苏府方向。
“许兄。”
“嗯?”
“那个人问你保人,还问了别的没有?”
许敬想了想:“问了一句,二少爷在族里,可有长辈照拂。”
苏铭笑了一下,没话,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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