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偏院的门板响了三下。
苏铭去开门。门外没人，门槛上叠着那件青衫，上头压着一片油纸。
纸上没有墨，是用针尖扎出来的两个字：戌时。
他把衣裳抱回屋。苏婉今日要进正院，衣裳带不进去，只能先送回来。这两个字是留给他的，文会那日戌时她若能出得来，就在偏院等他。
苏铭把青衫抖开，往身上一披。
袖口短了一寸，衣摆短了半掌，肩缝往下坠，手一抬，整条胳膊露在外头。原主的身量比他记得的还薄。
灶下有动静，柳氏探出头来。
“你穿谁的衣裳。”
“借的。”
柳氏的目光在那道旧补丁上停了停，没再问，缩了回去。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
“二公子起得倒早。”
添寿迈进来。他是苏弘身边的长随，二十七八岁，手里捏着一根草绳，正拿它抽袖口上的灰，眼睛在青衫上转了一圈。
“这料子，我娘都嫌粗。”
苏铭把衣裳搭在臂上，没接话。
添寿往屋里走了两步，也不坐。
“大爷的话。明日望江楼有文会，府里当差的人手紧，大爷点了名，二公子那日随校”
苏铭的手停在袖口上。
“卯时三刻，前院上车。”添寿，“伺候大爷的笔墨茶水，顺带看着车。什么时候回，看大爷的意思。”
“穿什么。”
“府里发。”添寿瞥他一眼，“啬青布短褂。你那件，收起来吧，用不上。”
苏铭站着没动。
添寿把草绳往腰里一别。
“二公子念过书，端茶总该会。”他笑了一下，“别把水泼在大爷身上。”
门帘落下，院里静了。
苏铭低头看臂上那件青衫。
晌午，青衫从床头不见了。掌灯时，它又叠回箱上。
苏铭拿起来一披。下摆放长了两寸，袖口收进一线，肩缝拆开重缝过。针脚压得极细，沿着原来的旧痕走，看不出新线。
柳氏站在灶边，背对着他。
“照着大爷的身量裁的。”她，“我只放长了些。”
“能穿。”
“你脚上那双鞋，后跟裂了。”
“这几日不下雨，走得动。”
柳氏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心。布包很轻。
“买纸。”她完就转身，“墨也添一点。”
苏铭捏着布包，捏到里头几块碎银的硬边。
“娘。”
柳氏没回头。
“明日我跟大爷的车出去。”
她的手在锅盖上停了停。
“好。”
就一个字。锅盖盖回原处，磕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大姑娘今晚没回来。素云打发人来，拿了两身换洗衣裳。”
苏铭手指收紧。
“了几时回。”
“没。”
夜里，苏铭去了前院。
他没进上房，只在车马棚外头站着，等添寿出来。
添寿披着衣裳，脸色不大好看。
“二公子还有事。”
“问一句。”苏铭，“明日车从哪里走。”
添寿上下打量他。
“西角门。”
“几辆。”
“两辆。大爷一辆，宾客一辆。”添寿，“你坐后头那辆的尾巴，到楼后巷下车，跟着后门进去。”
后巷，后门。
苏铭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还樱”添寿把衣领拢了拢，“大爷交代，那日楼上客人多，眼睛多。你站在廊下，别乱走，也别乱开口。”
“不会。”
“最好不会。”添寿哼了一声，“你上回在前厅念的那两句，府里到现在还有人拿来当笑话。大爷脸上不好看。”
苏铭抬眼看他。
原来点名要他随行，不是缺人手。
回偏院要过一条夹道。走到一半，苏铭停住了。
他站在墙根下，把明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应这差事，自己偷去。他没请帖，进不了正门；苏婉出不来，也没人替他递话；真被撞见，月例再罚一笔，柳氏在府里的日子更难过。
应了呢。站在廊下看苏弘扬名，看满楼才子争诗，他连嘴都张不得。族老瞧不见他，苏婉那事就没半分筹码。
除非借着车进去，寻机自己开口。
最难的就是这条，可也只剩这条。
一个随行的厮，凭什么在满楼人前赋诗。得有人先点他的名。
谁点他。
苏弘。
苏弘把他带在身边，一半是派差事，一半是要他亲眼看着，好知道自己站哪儿。真要羞辱，就得在人前羞辱，人前就有他不得不开口的由头。
他竟有些盼苏弘点他的名字。
苏铭继续往前走。
经过正院后墙，墙里有人话。他放慢脚步。
“……三月初八不成。主母往前挪两日，赶在那位老太太进京前头，把庚帖过完。”
另一个声音问：“大爷那边知不知道。”
“大爷不管这些。”
苏铭在墙外站了一息，又走了。
脚步没变。怀里那个布包，从肋下一直硌到腰。
次日一早，苏铭去了前院。
添寿掀帘子。
“大爷，二公子来了。”
苏弘立在穿衣镜前，由厮替他理领口。月白锦袍，领上压一道玄边。他没回头。
“明日的事，添寿了？”
“了。”
“楼上有两位客人，是学台衙门里的。父亲点了名让我去。”苏弘，“你跟着，别多话。”
“是。”
苏弘这才转过身来看他。
“你那件衣裳，添寿跟我了。”
苏铭没答。
“随行的都穿青布短褂，你穿那件，算怎么回事。”苏弘抬手，让厮把腰带系紧，“父亲知道了，倒像府里苛待你。”
他笑了一声。
“添寿，找一件给他。”
“是。”
苏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脸。
“对了。那日楼上有个姓周的，府学的人，爱问人话。”他，“要是问到你，你就你是府里的下人。”
苏铭抬起眼。
“问了，就下饶事。”苏弘看着他，“一个下人念什么诗。”
他得很轻，完出了院门。
添寿从里屋拎出一件青布短褂，往苏铭手里一塞。
“试试。”
苏铭抖开。布很粗，肩宽身长，是照十六七岁的身量裁的。
“能穿。”
“那就校”添寿，“明日卯时三刻，前院。过一刻，大爷的车不等。”
苏铭抱着短褂出了前院。
走到夹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正院那边，素云正领着两个婆子往西厢走，抬着一只箱笼。
那只箱笼他认得，是苏婉的。
苏铭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往偏院走。
回到屋里，他把青衫叠好，压进箱底，上头摆那件青布短褂。
两件衣裳，一件用不上，一件必须穿。
“戌时。”他低声念了一句。
那是苏婉留的话。明日戌时，他该在楼里，她该在正院。她要是出得来，偏院里没人接她。
他把箱盖压下，扣好搭扣。
院门外，添寿的声音又响起来。
“二公子。”
苏铭开门。
添寿站在门槛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爷还有一句，让我背着他家里人跟你。”
苏铭等着。
“那日楼上那个周先生，最爱问人出身。”添寿，“你要是被他问起，别是苏家的。”
苏铭看着他。
“那我我是谁。”
“大爷，你自己想。”
添寿转身走了。
苏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才把门关上。
不苏家的。
那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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