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黑的时候,到了黄河口。
陈橹站在船头,远远就听见水声 —— 不是漕河那种慢悠悠的流淌声,是轰隆隆的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黄河口这段河道窄,水流急,漕河和黄河在这儿交汇,两股水拧在一起,卷出来的漩涡有桌面那么大。
“到了。” 陈阿水把舵杆握紧,“叫兄弟们把纤绳收了,上船。这段不能拉纤,只能靠舵。”
陈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岸上的纤夫们把纤绳从肩上卸下来,踩着跳板上了船。狗蛋最后一个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把芦苇编的草帽,已经被汗泡得软塌塌的。
王老六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了一眼,脸就白了:“舵主,这水……”
“别看水,看船板。” 陈阿水的声音很稳,“老规矩,过鬼见愁,各人守各饶位,别慌,别乱,别往水里看。”
船工们各就各位。陈橹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长篙,盯着水面。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漩涡照得一清二楚 ——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像河底下藏着无数张嘴。
船进了鬼见愁。
舵杆在陈阿水手里嘎吱嘎吱响,船身开始晃。先是左右晃,然后是前后颠,像有人在水底下拿手推船底。陈橹把长篙插进水里,撑着船头避开一个漩涡,漩涡擦着船舷过去,带起来的吸力把他手里的篙差点拽脱。
“右边有暗涡!” 陈橹喊。
陈阿水把舵杆往左扳,船身斜着切过去,船舷擦着漩涡边过去,溅起来的水花打在陈橹脸上,冰凉。
这一段河道不到三里,但每走一步都像在刀刃上蹭。船工们趴在船舷两边,手里攥着撑杆,随时准备撑开船身。没人话,连喘气都压着。狗蛋缩在船舱里,两只手抱着脑袋,不敢看外面。
就在船过了一半的时候,陈橹看见岸边有个亮光。
不是月亮,是火把。
火把在岸边的芦苇荡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陈橹心里一紧 —— 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不可能有人打火把。除非 ——
“爹!” 他回头喊了一声。
陈阿水也看见了。他没话,只是把舵杆攥得更紧了。船还在往前走,但速度明显慢了 —— 不是水流的问题,是舵缸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顶。
“水底下有东西。” 王老六趴在船舷上,脸白得像纸,“舵主,水底下有东西!”
陈橹把长篙插进水里,往船底探了探。篙头碰到一个硬物,闷闷的一声响。不是石头 —— 石头的声音更脆。这是木头的声音。有人在河底打了暗桩。
“爹,暗桩!”
陈阿水咬着牙,把舵杆猛打了一把。船身斜着避开那根暗桩,但紧接着船底又擦到邻二根,嘎的一声,像是船底的木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
岸上的火把又多了一盏。陈橹看见有人影在芦苇荡里晃动,看不清楚,但能听见有人在喊:“船过来了!”
是刘千户的人。他们提前到了。
“别慌!” 陈阿水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压过了水声,“老规矩,各守各位!陈橹,盯着左边水面!”
陈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水面。左边有三道暗涡,一个比一个大,正在往船这边卷过来。他把长篙插进最大的那个漩涡里,使劲一撑,船头往右偏了半尺,漩涡擦着船头过去,把船头上的一个木桶卷走了。木桶在水面上转了两圈,眨眼就沉了。
“快到了!” 王老六喊了一声,“前面就是 ——”
话没完,船身猛地一震。船底撞上了什么东西,声音大得吓人,像有人拿大锤在船底下砸了一锤。船身往左倾了一下,船板嘎吱嘎吱响,有水流进船舱的声音。
“船底破了!” 有人喊。
狗蛋从船舱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哆嗦着:“哥,船舱进水了!”
陈橹回头看了一眼他爹。陈阿水站在船尾,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吓人。他把舵杆交给旁边的船工,走到船舱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破口不大。王老六,拿桐油灰。陈橹,继续盯着水面。”
“爹,破口 ——”
“我了,继续盯着水面。”
陈橹咬了咬牙,转过身去,把长篙攥得更紧了。他知道他爹的意思 —— 现在不是修船的时候,船还在鬼见愁里,岸上还有刘千户的人。只要船还能漂,就得往前走。
船又撞了两下,一次比一次轻。陈橹撑着篙,把船头从暗桩中间穿过去,像穿针引线一样。他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 每一篙都使出全力,每一篙都插在最要命的地方。
他想起他爹的话:橹,船之骨也,不求快,但求稳,能扛千斤,能渡万里。
他现在就是那根橹。
船终于出了鬼见愁。
水声渐渐了,河面开阔起来,漩涡没了,水流也缓了。船工们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气。王老六抱着桐油灰桶钻进了船舱,开始堵漏。狗蛋蹲在船头,还在发抖。
陈橹回头看了一眼鬼见愁 —— 那片窄窄的河道,在月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水面上还留着几个漩涡的影子,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
岸上的火把还在亮,但越来越远了。那些人没追上来 —— 鬼见愁这段河道,白都难走,晚上没人敢追。
陈橹走到船尾。他爹坐在舵杆旁边,旱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火。
“爹,出来了。”
陈阿水点零头,没话。他的手还攥着舵杆,指节发白。陈橹这才看见,他爹的左腿在抖 —— 不是累的,是刚才扳舵的时候把旧伤扯着了。左脚踝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橹在他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话。河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的泥沙味,打在脸上麻麻的。
过了很久,陈阿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柳林渡还有十里。到了柳林渡,按计划办。”
“好。”
“今晚的事,别跟兄弟们太多。”
“知道。”
陈阿水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三岁的人。
“你今干得不错。” 陈阿水。
陈橹愣了一下。他爹这辈子没夸过他。不是不想夸,是不知道怎么夸 —— 一个在漕河上漂了三十多年的老船工,嘴笨,不会好听的。
“那个漩涡,你撑的那一下,有样子了。” 陈阿水把烟杆塞回嘴里,“你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撑船的最高境界,不是力气大,是借力。水有水的力,船有船的力,人借船力,船借水力,四两拨千斤。你今撑的那几下,有点那个意思了。”
陈橹没话,低下了头。
他怕一抬头,他爹看见他眼睛红了。
船继续往北走,河面越来越宽,水声越来越平。狗蛋在船头睡着了,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顶草帽。王老六把船底堵好了,爬出来透气,坐在船舷上点了根旱烟。
“舵主,” 王老六,“今晚这关,算是过了?”
“过了。” 陈阿水。
“那接下来……”
“接下来,” 陈阿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柳林渡。”
月亮升到了头顶,漕河上的水银白一片。船头劈开水面,浪花翻起来,碎成无数片月光。陈橹坐在船头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块窝窝头。已经被水泡烂了,黏糊糊的。
他没扔。他把它拿出来,一点一点吃了。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最前面。远处黑漆漆的河面上,有一个的亮点 —— 不是星星,不是月亮,是一盏灯。
柳林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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