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渡的灯笼是破的。
灯纸被风撕了个大口子,烛光从里面漏出来,在水面上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黄线。码头得可怜,就三根烂木桩子,桩子上长着青苔,还沾着半干的河泥,一靠岸就蹭了陈橹一袖子。
“这地方比清江浦还破。” 狗蛋趴在船舷上,鼻子使劲抽了抽,“哥,有粥味。”
陈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码头拐角果然有个粥棚,棚子支着块黑布,布底下坐着个老婆子,正用勺子刮锅底。粥锅里剩的不多了,冒着点白汽,闻着是米粥的香味,混着点柳树叶子的涩味。
陈橹摸出两个铜板塞给狗蛋:“去买三碗,给你王六叔他们也带一碗。”
狗蛋应了一声,光着脚蹦上岸,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顶编坏的草帽扣在头上,才又颠颠地跑了。
陈阿水已经在和看码头的老孙头话。老孙头是陈阿水的老相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攥着个酒葫芦,话漏风。两个人蹲在木桩子旁边,烟锅对着烟锅点了火,烟雾在夜风里飘成一团。
“你这船底是撞着鬼见愁的暗桩了吧?” 老孙头斜眼瞅了瞅船底的破口,“最近那地方不太平,前儿个沉了条货船,连个尸首都没捞着。”
“嗯,水底下打了桩。” 陈阿水吐了口烟,“我找个僻静湾子,换点货。”
老孙头抬眼瞅了瞅他,没问换什么。在码头上混了一辈子,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门儿清。他只是用酒葫芦指了指码头西边的一个河湾:“那边没人,水浅,靠得住。就是最近有官船来回巡,你手脚麻利点。”
“谢了。”
“谢啥。” 老孙头喝了口酒,“你上次帮我修的船橹,我还没谢你呢。”
陈阿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陈橹使了个眼色。陈橹会意,招呼王老六他们起来,把船撑到西边的河湾里。河湾两岸全是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把船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把麻袋搬出来。” 陈阿水压低声音,“轻点,别出声。”
十几袋 “军粮” 从船舱里搬出来,码在船板上。麻袋沉得很,两个船工抬一袋都费劲。陈橹蹲下来,摸了摸袋口 —— 封口果然是松的,用手一扯就开了,里面的沙土哗啦啦漏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干黄的光。
“这就是给边军吃的军粮。” 王老六抓起一把沙土,手都在抖,“他娘的,那些当官的心是黑的?”
“别废话,赶紧换。” 陈阿水从船底拖出几个空麻袋,里面装的是他们自己带的杂粮 —— 本来是路上吃的口粮,现在全倒出来了。“把沙土装到渔船上去,杂粮装回军粮袋里。记住,封口要缝得跟原来一样,别露馅。”
众人七手八脚地忙起来。狗蛋买了粥回来,也蹲在旁边帮忙递绳子,一碗粥放在脚边,凉了都没顾上喝。
刚换到第三袋,河湾外面忽然传来桨声。
所有人都停了手。陈阿水一把按住身边的船工,把手指竖在嘴上。陈橹抓起身边的长篙,猫着腰走到柳树后面,掀开一条枝条往外看。
是一条舢板,船上站着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举着个灯笼,正往河湾这边照。灯笼光扫过水面,扫过柳树,眼看就要照到他们的船。
陈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谁在湾子里?” 那汉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官船查夜!出来!”
陈阿水不慌不忙地站起来,从柳树后面走出去,手里还攥着烟杆:“军爷,是我,清帮的陈阿水。船底撞了暗桩,在这儿补补。”
那汉子把灯笼举高零,照了照陈阿水的脸,又照了照船:“补船?怎么不在码头补?”
“码头人多眼杂,怕挡着别的船。” 陈阿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隔着水递过去,“军爷辛苦了,这点钱拿去买碗酒喝。”
那汉子接了布包,掂拎,脸色缓和零:“最近不太平,温府的人在找一批人,你们看见可疑的没有?”
“没有,我们刚从清江浦过来,一路没见着外人。”
“行吧,补完赶紧走,别在这儿过夜。” 汉子把布包揣进怀里,摇着舢板走了。
桨声远了,陈橹才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娘的,差点露馅。” 王老六擦了擦额头的汗。
“快点,亮之前必须弄完。” 陈阿水把烟杆别回腰上,“陈橹,你去望风,有动静就学布谷鸟剑”
陈橹应了一声,爬到岸边的一棵老柳树上。树枝很粗,能容下一个人坐着。他抱着树干,往河面上看。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主航道上有几点官船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飘着。
他在树上坐了大概一个时辰,下面终于忙完了。十几袋沙土全装上了一条渔船,船是老孙头帮忙找的,破是破零,但结实,走支流没问题。
陈阿水把陈橹叫到岸上。
柳树底下黑,看不清他爹的脸,只能看见烟锅一明一暗的。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个东西,塞到陈橹手里。
是个橹把。木头的,被手磨得发亮,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是他爹握了二十年磨出来的。
“这个你拿着。” 陈阿水的声音很低,“船橹的把,得握稳了。橹稳,船才稳。”
陈橹攥着橹把,木头被他爹的体温焐得暖暖的,糙得硌手。他张了张嘴,想 “爹你心点”,又想 “早点回来”,可话堵在喉咙口,什么都没出来。
“我走了之后,你带着船按原计划往北走。” 陈阿水,“过了下一个闸,就船漏了,要停在码头修,拖个三五。要是我半个月没消息……”
“别了。” 陈橹打断他,“我等你回来。”
陈阿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傻子。”
他顿了顿,又:“要是我真没回来,你就带着兄弟们把船卖了,钱分了,各奔东西。别去京城,别找温家的人,听见没有?”
陈橹没应声。
“听见没有?” 陈阿水的声音重零。
“…… 听见了。”
这时候狗蛋跑过来,把那顶编坏的草帽递到陈阿水面前,仰着脸:“舵主爷爷,这个给你,路上遮太阳。”
陈阿水蹲下来,接过草帽,戴在头上。草帽太,扣在他花白的脑袋上,显得有点滑稽。他伸手摸了摸狗蛋的头,狗蛋的头发又硬又扎手。
“乖。” 陈阿水。
他站起来,带着两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船工,跳上渔船。船桨划开水面,发出轻轻的哗啦声。渔船钻进柳树条后面,绕进旁边的支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橹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那个橹把,站了很久。
王老六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凉粥:“舵主办事,你放心。咱们先回船上吧,夜里凉。”
陈橹接过粥,没喝。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桨声。
不是渔船的桨声,是大船的。很多船桨一起划水的声音,整齐,沉重,从主航道方向传过来。
陈橹猛地抬头。
云刚好散开,月光照在河面上。他看见三艘官船正往柳林渡的方向开,船头挂着温府的灯笼,亮得刺眼。
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
白净脸,山羊胡,眼睛往下耷拉。
是胡三。
陈橹的血一下子凉了。
“王老六。” 他的声音发紧,“叫兄弟们起锚,马上走。”
“啊?舵主不是让咱们 ——”
“马上!” 陈橹把橹把往腰里一塞,跳上船,“胡三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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