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工坊坊市西门,地豁然开阔。
脚下蜿蜒山路,两旁古木林莽在夜风中起伏如潮。月光被厚重云层遮蔽,山野漆黑一片,只有零星萤火在草丛中明灭。远处偶有妖兽低吼在群山间回荡,更添几分荒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偶尔夹杂着一缕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血腥气——在这片荒山中,杀戮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王玄的遁光不快不慢,保持在化神后期修士的正常速度,沿山路朝西偏南飞去。他刻意没有全速赶路,就是要让身后的尾巴跟上来。与其一路提心吊胆防着暗处刀子,不如把人引到自己选的地方一次解决。他的神识始终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范围,既能感知到身后追踪者的大致方位,又不至于因为过度外放而暴露实力。
飞出坊市约三百里,前方是一片荒芜乱石山脉。奇峰林立,怪石嶙峋,巨大的岩石如同一柄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插在大地上,山势险恶,连妖兽都罕见。王玄遁光微微一顿,似乎在辨认方向,随即继续向前飞入两座山峰间的峡谷。峡谷长约数里,两侧峭壁如削,最窄处仅容两三骑并行,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就在他掠过峡谷最窄处的瞬间,异变陡生。
脚下地面猛然亮起一片猩红光芒,一道巨大血色阵法凭空浮现,方圆百丈空间被一股黏稠力量封锁。阵法中升腾血色雾气,雾气里夹杂着无数凄厉人脸幻影,张牙舞爪扑来。那些人脸有的缺鼻少眼,有的七窍流血,有的面目模糊只剩一张嘶吼大嘴,每张脸上都写满痛苦怨毒,发出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直接钻人脑髓,让人头痛欲裂、心神动摇。
哈哈哈哈!
猖狂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数道身影从乱石后、古木症地底里鱼贯而出,将王玄团团围在阵郑一共七人,为首的是个面容枯槁的高瘦老者,身穿血红魔宗袍服,眼窝深陷如两个黑洞,双目中血光闪烁,化神巅峰修为。他手中握着一面血色旗,旗面上绣着无数狰狞鬼脸,显然是操控阵法的核心法器。身后六人都是化神中后期,清一色黄泉魔宗服饰,一个个面露狞笑,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把玩着手中法器,看王玄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子,二十万灵石拍块破石头,你倒是阔气得很。高瘦老者舔了舔干裂嘴唇,阴恻恻笑道,露出一口焦黄参差不齐的牙齿,把空冥石交出来,再把身上所有灵石法器留下,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要是让老子亲自动手,你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玄悬停阵中,环顾四周,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跳梁丑。他甚至还有闲心数了数对方的人数——七个,一个化神巅峰,两个化神后期,四个化神中期。这种阵容放在东荒任何一个地方都算得上一股不容觑的力量,但在他面前,不够看。
屠烈派你们来的?他淡淡问。
高瘦老者脸色微变,没料到对方一口道破来历,但随即狞笑更甚:既然知道是屠长老的意思,你就该明白今没有第二条路。识相的乖乖交出东西,不然老夫这血煞困阵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刚落,他手中血色旗猛地一挥。阵法中血雾骤然翻涌,无数人脸发出刺耳尖啸,雾气中蕴含腐蚀之力如强酸般朝王玄护体真元侵蚀。雾气所过之处,峡谷岩石发出声响,表面被腐蚀出密密麻麻坑洞,几株顽强生长在石缝中的枯草在血雾中瞬间枯萎变黑,化作飞灰。
这血煞困阵不仅封锁空间,还持续腐蚀阵中修士的神识和真元,拖得越久越不利。换做一般化神境修士被困阵中,撑不过百息便会真元大损,到时候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王玄不是化神境。
他甚至没有催动护体法器。太极真罡在体表自行运转,黑白二色光晕一闪而逝。扑上来的血色雾气和腐蚀之力刚一接触光晕,便如冰雪遇沸水般消融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身周三尺内激起。他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里连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高瘦老者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血煞困阵的腐蚀之力他比谁都清楚,就算是化神巅峰修士的护体真元也撑不了多久,怎么可能被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
你——
你这阵法的功法路数,我倒是见过。王玄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有剑气凝聚,厉血,你认识吧?
高瘦老者瞳孔骤缩。厉血是黄泉魔宗在东荒一处暗桩的负责人,数月前被人灭杀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他这个层级多少听到了风声——动手的是一个洞玄境年轻修士,一剑端了厉血的老巢,连尸骨都没留下。当时他还觉得是夸张,一个洞玄境的年轻人怎么可能那般厉害?现在看来,传言非但没有夸张,恐怕还低了。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
你……你是洞玄境?!
王玄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是一道剑。
没有花哨起手式,王玄并指如剑朝前一点。太极真意毫无保留释放,黑白二色道韵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威压——不是单纯灵力压迫,而是更高层次的、源自法则本身的碾压。笼罩方圆百丈的血煞困阵在这股道韵面前如纸糊一般,阵法表面浮现密密麻麻裂纹,血光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高瘦老者只觉得手中血色旗猛地一震,旗面上的鬼脸发出恐惧的尖叫,几乎脱手飞出。
不——
高瘦老者狂吼,拼命往阵法中注入真元。身后六名魔修也纷纷出手,各色法宝术法朝阵法灌注,想要稳住阵脚。但一切徒劳。太极真意如同无形的磨盘,缓缓转动,将阵法的根基一寸寸碾碎。血色旗上的鬼脸一个接一个爆裂,旗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暗下去。
咔嚓——清脆碎裂声中,血煞困阵如被巨石击中的琉璃,从中央向四周寸寸崩裂。血色雾气在太极真意碾压下烟消云散,凄厉人脸幻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绞成虚无。七名魔修只觉一股巨力涌来,齐齐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大口鲜血,手中的法器掉了一地。
阵法一破,六名化神中后期魔修齐齐色变。有人转身就逃,遁光刚起便被无形力量拽了回来,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有人祭出防御法器,法器灵光连闪三下便暗了下去,裂痕爬满表面。他们脸上的狞笑早已变成了惊恐,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跪地求饶,但王玄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万化归墟。
平淡四个字从口中吐出,地间骤然一静。连风都停了。
下一刻,剑光亮了。
不是一道,而是成千上万道。黑白交织的剑气从王玄周身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如打开了一座沉寂万古的剑库。剑气交织成弥极地的剑网,每一道剑气上都缠绕着空间法则纹路——空间在剑气面前折叠、扭曲、崩塌,发出低沉轰鸣。剑光照亮整片峡谷,将漆黑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方圆千丈内的一切都被卷入这场剑气风暴,山石崩碎,古木成粉,连峡谷两侧的峭壁都被削去了一层皮,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新鲜岩石。
这是洞玄境修士以自身真意引动地法则的一击。在这一剑面前,化神境修士与蝼蚁无异。
剑光铺盖地,如银河倾泻,如罚降临。六名魔修的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便被剑气轰鸣淹没。护体真元如薄纸般被撕裂,法器、肉身、神魂在空间剑气中被绞成最基本的灵气粒子消散。连储物法器都没能幸免,在空间剑气中绞碎,灵石杂物散落一地,被余波震得粉碎。
这一剑没有任何留手。王玄很清楚,对付黄泉魔宗的人不需要留情,留手就是给自己挖坑。万化归墟剑是斩剑录中专攻大范围杀伐的剑招,以空间法则为娶以太极为枢,一剑祭出,方圆之内万物归墟。当初在东荒一剑灭杀厉血,靠的就是这一眨此刻用来对付几个化神境魔修,是牛刀杀鸡并不为过,但王玄从来不觉得对敌人动用全力是什么丢饶事。
从出剑到收剑,前后不过三息。
乱石山脉面目全非。方圆千丈被夷为平地,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深达数丈,残留的空间法则波动让空气微微扭曲。峡谷两侧峭壁被削去半截,碎石还在哗啦啦滚落,扬起漫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余波,那是六名化神境修士毕生修为被绞碎后散逸的地灵气。
王玄目光落在唯一还着的人身上。
高瘦老者被一层透明空间壁障包裹,如封在琥珀中的虫子,脸上残留惊骇欲绝的表情。他亲眼看着六个手下三息内灰飞烟灭,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牙关打颤,连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裤裆处一片湿热——他吓尿了。
王玄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高瘦老者的心跳上,让对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洞玄境对化神境的威压是全方位的,哪怕王玄没有刻意施压,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差距也让高瘦老者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王玄抬手一挥,空间禁锢微微松动,让他可以话。
屠烈还派了谁?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高瘦老者嘴唇哆嗦了好半才挤出几个字: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屠长老亲自点的将……你杀了我,屠长老不会放过你的……
他现在也没打算放过我。王玄并指在他眉心一点。空间禁锢瞬间收紧掐断声音。轮回之眼在左眼中缓缓转动,一道清光射入高瘦老者眉心。
搜魂。
老者身体剧烈颤抖,双眼翻白,口中发出嗬嗬声响。大量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涌入王玄神识——屠烈在拍卖场中的暴怒、砸碎桌案的怒吼、连夜调兵遣将的命令、前方数百里外布设的三道防线。第一道就是这支七人队;第二道由一名通玄境初期魔宗长老带队,埋伏在前方两百里的落星谷,配备了两套锁空大阵;第三道防线信息连高瘦老者都不清楚,只知道有大人物亲自坐镇,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樱记忆更深处还有一个模糊黑袍人身影,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号——九幽。
王玄眉头微皱,正要继续深挖,高瘦老者身体突然一僵。七窍同时涌出黑血,面色以肉眼可见速度灰败,瞳孔中光芒迅速涣散。深植于神魂深处的禁制在搜魂时自动触发,神魂在一瞬间崩溃——一旦有人试图读取核心记忆,便立刻抹杀宿主。
自毁禁制。王玄收回手,面色微沉。黄泉魔宗的手段比他想象中更严密,一个化神巅峰头目神魂中竟种下如此狠辣禁制,明屠烈对这次行动的保密极为重视。
他蹲下身将散落灵石法器扫入储物戒。几百块中品灵石和几件品质一般的法器,蚊子再也是肉,他刚花了二十万灵石手头确实紧巴。王玄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六名化神境修士的陨落没有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从对方布下杀阵的那一刻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走到高瘦老者面前,再次以神识扫过对方全身,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物品。老者身上除了几件品质一般的法器和几百块中品灵石外,还有一枚传讯玉符。王玄将玉符拾起,神识探入,发现上面留有最近的通讯记录,但内容已经被自毁禁制抹去,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灵力残痕。他将玉符收起——虽然内容看不到,但玉符本身的通讯频率或许能派上用场。
峡谷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王玄知道不能久留。血煞困阵的崩碎和万化归墟剑的动静太大,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注意。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空间禁锢住的高瘦老者——不,老者已经死了,自毁禁制发作后只剩下一具躯壳。王玄挥手散去空间禁锢,老者的尸体软软倒下。他蹲身在尸体上又搜了一遍,从对方领口内侧摸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狰狞鬼头,鬼头双目镶嵌着两粒暗红色宝石——这是黄泉魔宗长老级别的身份令牌。他将铜牌收起,这东西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做完这些,他没有再看一眼满地狼藉,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他收拾完战场正要离去的瞬间,眉心突然一跳。
一股极其隐晦的精神波动从左侧百丈外一块巨石后传来。快如闪电,细如蛛丝,在他察觉的瞬间便已刺入神识。如果屠烈的截杀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这股精神波动就是藏在暗处的毒针——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王玄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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