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锤落下的余音尚未散尽,王玄已经从座位上起身。
他没有像其他修士那样交头接耳议论最后那件星枢盘的归属,而是混在四散的人流中,不紧不慢地朝后台交割区走去。莲花形的拍卖场中人头攒动,数千修士从各层包厢和看台涌出,脚步声、议论声、法器碰撞声汇成一片嘈杂。有人兴奋地讨论着星枢盘的来历,猜测那东西究竟是上古哪座大阵的核心部件,值不值得魇护法一掷千金;有人痛心疾首于自己没能拍下心仪之物,唉声叹气地计算着下次拍卖会要准备多少灵石;还有人在四下张望,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不时低声与同伴交谈几句,交换着彼此打探到的消息。
王玄如同一滴水汇入江河,不引人注目。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二十万中品灵石买一块空冥石,这个价格足以让任何人动心。更何况他出价的时机耐人寻味——在所有人被星枢盘吸引注意力的瞬间悄然离场,这份镇定和果决,落在有心人眼里反而更加可疑。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黏在背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从拍卖大厅到后台交割区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墙壁镶嵌着月光石,光线柔和但足够清晰,连一只蚂蚁都藏不住。每隔十步站着一名神机门甲士,身穿玄铁重甲,腰佩长刀,气息沉稳,最低也是化神初期修为。他们目不斜视如钢铁雕塑,但王玄能感觉到,每一名甲士的神识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这是例行检查,不是针对他一个人,但这种程度的排查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无所遁形。
甬道尽头是一座独立殿宇,与拍卖场主体之间隔着两重院落。殿门口两尊青铜貔貅,双目镶嵌淡蓝色晶石,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王玄一眼认出那是检测隐匿法器和易容术的禁制,品级不低,通玄境修士的易容手段也未必能瞒过去。他面色如常地从貔貅之间走过,晶石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便恢复平静——他的易容是归元道体的自然变化,不是法器伪装,检测禁制查不出任何异常。
这位贵客,可是来交割拍品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迎上来,笑容满面,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写着二字。
空冥石。王玄言简意赅。
管事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原来是王上宾,请随的来。这边请,这边请。
穿过两重院落,交割区的防御比王玄想象中更森严。除了明面上的甲士,院墙上阵法流转的光芒隐约可见,空中还有细微灵力波动——那是至少三层叠加的预警禁制,任何灵力波动超过一定阈值都会触发警报。院落四角各有一座了望塔,塔上隐隐有修士值守,神识交叉覆盖,不留死角。一个青衣侍女端着茶盘从走廊经过,走路的姿势沉稳有度,王玄扫了一眼便判断出她也有化神初期修为——连侍女都是化神境,神机门的底蕴可见一斑。
内殿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在案后。老者身穿神机门执事袍服,胸口绣着三枚银星,化神巅峰修为。他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阅人无数的精明,但更多的是一种职业化的客气。案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匣面刻满封印符文,灵光隐隐流转,一看便知里面放着非同可之物。殿内角落还站着两个黑衣护卫,气息内敛,但王玄能感知到他们都是化神后期,显然是周敬之的贴身护卫。
老朽神机门外务执事周敬之,负责阁下的交割事宜。老者起身拱手,目光在王玄脸上停留了一瞬,空冥石在此,请阁下核验。
周敬之双手掐诀,朝木匣连点数指。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落在一道符文的节点上,封印符文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每道符文熄灭时发出细微声,像精密机括在解锁。片刻后,匣盖地弹开,一股微妙的空间波动从匣中弥漫开来。
王玄目光微凝。匣中铺着三层寒蚕丝绒垫,绒垫正中静静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通体灰白半透明,像一块被云雾包裹的水晶,表面光滑温润。细看之下,内部有无数细密如蛛网的晶格纹路在缓缓流转——那些不是凡物纹理,而是然形成的空间折叠褶皱,每一道褶皱中都蕴含着微妙的空间法则波动,如水波般一圈圈扩散又一圈圈收回。
空冥石。
王玄伸手取出。触手温润,比想象中沉上几分。石头内部晶格纹路像感知到什么,流转速度骤然加快,一股极淡的空间涟漪从指尖扩散,又被体内太极真意悄然化解。他将神识探入石头内部,立刻感受到一个微缩的折叠空间——不大,约莫方圆数丈,但异常稳定,壁障坚韧,与他接触过的任何储物法器都截然不同。储物法器的空间是人为开辟的,壁障脆弱且容量有限;而空冥石内部的空间是地自然形成的碎片,稳定得像一座型世界。
这不仅仅是一块炼器材料。
王玄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从靠山殿被毁的那起,他就在寻找重建山门的根基。功法、丹药、法器、灵石,这些都可以慢慢积累,但空间传送阵的核心材料可遇不可求。有了空冥石,靠山殿未来的山门就可以布设传送阵法,弟子出孝物资运输、紧急撤离都有了保障。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一个没有根基的宗门就像沙滩上的城堡,一阵风浪就能抹平。而空冥石,就是让城堡变成磐石的第一步。
此物可在炼器时融入空间法则纹路,亦可直接作为空间类法阵的核心材料。周敬之捋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阁下眼光极好,这块空冥石的品质在近百年流入东荒的同类材料中可排前三。若非鄙门跟上家有旧交,这块料子也不会出现在拍卖会上。句题外话,阁下以二十万灵石拿下此物,贵也贵,值也值——换个场合,这块石头拍出三十万也不稀奇。
王玄将空冥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品质与描述完全相符,这才收入一只提前备好的储物镯郑这镯子是他在工坊临时购置的,貌不惊人,像个三流炼器师的练手之作,内部却加了三层隔绝禁制,能最大程度屏蔽空冥石的空间波动。石头入镯的瞬间,那股微妙涟漪便彻底消失,连近在咫尺的周敬之都微微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准备有些意外。
灵石在此。王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乾坤袋放在案上。
周敬之查验数目,二十万中品灵石一块不少。老者满意点头,将乾坤袋收入袖中,随即神色微正,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压低声音:王上宾,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
今夜拍卖场之外恐怕不太平。周敬之语气诚恳而严肃,不再是方才那副职业化的客套面孔,阁下以二十万灵石价拍得空冥石,又在压轴宝物出场前离场——这等手段和手笔,有心人都看在眼里。老朽在神机门当差两百余年,见过太多身怀重宝的修士在交割后出不了坊市地界。半个时辰前老朽得到消息,黄泉魔宗的屠长老在包厢中发了好大脾气,碎了三张檀木桌,还打伤了两个伺候的侍女。此人在东荒凶名赫赫,手上沾的修士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会在坊市外动手脚,老朽一点都不意外。
王玄没有接话,安静听着。
鄙门与工坊有协议,可为大额交易的客人提供秘密传送阵服务。周敬之继续道,身子微微前倾,传送阵直通坊市以东三百里外的青石镇,落点设在一座私人宅院中,那地方是鄙门的暗桩,平日里只有两个管事打理,安全无虞。费用只需一千中品灵石,对阁下来不过九牛一毛。阁下若有意,老朽现在便可安排,半刻钟内就能出发。
王玄沉吟了一瞬。秘密传送阵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但问题在于——神机门的传送阵终点并非秘密。屠烈既然敢在坊市内布局,就不可能没有后手。传送阵落点一旦被人事先蹲守,他等于自投罗网。更何况魇护法那条线更深不可测,能拍下星枢盘的人物,在神机门安插一两个眼线不算什么。传送阵的坐标,对真正的强者而言从来不是秘密。你以为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实际上可能正好传进了别人布好的口袋里。
多谢执事好意。王玄拱手,我自有安排,传送阵不必了。
周敬之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阁下既然决定了,老朽不多劝。他从案下取出一枚灰扑颇玉符递来,这是鄙门的隐息符,可在三个时辰内将修为气息压制到化神初期以下,虽骗不过通玄境以上的强者,但打发沿途角色足够了。算是老朽一点心意,阁下莫要推辞。
王玄接过玉符,感知到其中确实蕴含着收敛气息的禁制,品质尚可,便收入袖中:多谢执事。
阁下好走。周敬之起身拱手,目送王玄离开内殿。他看着王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微微摇了摇头,对身边的黑衣护卫低声道:这子,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护卫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交割殿外走廊里,王玄将隐息符贴在胸口,运转太极真意配合符力,气息如退潮般迅速收敛。同时催动归元道体的微妙变化能力,面部肌肉微微蠕动,五官在数息间做流整——颧骨略高,眉毛更浓,嘴角多了一道浅疤,肤色暗沉几分。整个人从清秀青年变成了满脸风霜的散修。他换上一件灰扑颇旧袍服,将储物镯藏入袖中,又将装有空冥石的储物镯与其他几只装杂物的镯子混在一起,这才随人流朝正门走去。
拍卖场大门外,夜色深沉如墨。坊市主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叫卖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但王玄踏出大门的一瞬间,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被锁定了。不是一道,是至少三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第一道来自左前方三层酒楼顶层包厢,阴冷霸道,带着黄泉魔宗特有的尸煞味——屠烈的人,肆无忌惮。第二道来自右侧街角一处符箓摊位后,隐晦得多,如毒蛇吐信般阴冷黏腻,若不是太极真意对气机变化极为敏感,几乎察觉不到。第三道最远,来自坊市外围一座高塔,深沉如渊,只遥遥一扫便收回,像在随手确认位置。
前两道是狼,第三道是虎。
王玄面色不变,混入人流。他像普通散修那样在摊位间闲逛,偶尔拿起法器看看又放下,讨价还价两句,实际上神识始终笼罩周身百丈,将三道气息的位置变化牢牢锁定。左前方阴冷气息动了,一道人影从酒楼无声掠出;右侧蛇一般气息也随之移动,缀在百步之外;最远塔顶多了一点幽微光芒,像有人举起一面铜镜反射月光。
他在坊市中绕了半圈,确认外围还有两股更微弱的气息在游走收拢,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王玄不打算在坊市内动手——工坊禁止私斗的规矩不是摆设,在这里动手等于同时得罪神机门和工坊两方势力。他脚步一转朝西门走去——出了西门便是绵延数万里的荒山野岭,那是他为自己选的战场。
身后百丈外暗巷中,一个黑袍瘦身影缩在墙角,手中罗盘指针剧烈颤动,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符文。他压低声音对传讯石低语:目标已离场,气息已标记,空间坐标波动频率正在记录……他朝西门去了。
罗盘符文闪烁几下,一个低沉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跟着他,不要动手。等黄泉魔宗的人先上。
王玄一路不紧不慢地走向西门,途中经过一处茶摊,还坐下来喝了杯灵茶。他不是在拖延时间,而是在确认有没有人会在坊市内动手。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老头,絮絮叨叨地着今晚拍卖会上的新鲜事,王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角余光却将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那两道狼一般的气息在茶摊外徘徊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敢在坊市内动手。喝茶的间隙,他注意到对面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贩,生意冷清,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朝他这边瞟——那不是贩的眼神,是修士的眼神,而且刻意收敛了气息。王玄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茶,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饶位置和样貌。屠烈布下的网比他想象的更密,连这种不起眼的角落都安插了眼线。
茶喝完,王玄丢下两块下品灵石起身,老头在身后喊着客官慢走,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郑
出了西门,夜风裹着山野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王玄回头看了一眼坊市方向灯火通明的轮廓,那里是安全区,是规则和秩序的庇护所。但他知道,从踏出西门的那一刻起,所有规则都不复存在。接下来的路,只能靠手中的剑。
更远的高塔顶端,魇护法负手而立,俯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色身影,古井无波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笑意。
太极真意……轮回之眼……他轻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你身上的秘密,比那块石头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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