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座拍卖场中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之后,嗡文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十五万?这人疯了?
第三重花瓣西侧的包厢……那是谁的位置?
没看清,灵纱挡着。不过能拿出十五万灵石的人,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一出手就加三万,这是要直接吓死对手啊。
屠烈的包厢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他死死盯着王玄所在的方向,三角眼中凶光闪烁,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在他身旁,灰袍老者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穿过灵纱,落在王玄的包厢上,带着一丝审视和意外。
十五万五千。屠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
王玄没有丝毫犹豫:十六万。
加价的间隔短得令人窒息。屠烈刚报完价,王玄便立刻跟进,节奏快得像两把刀在对砍——你一刀我一刀,刀刀见血。这种节奏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也不给对方退缩的余地——要么跟,要么认栽。
十六万五千!屠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
十七万。王玄依旧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大殿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个包厢之间来回移动。十七万中品灵石,这已经是很多门派一整年的收入,而两个人为了一块石头争到了这个地步,每一次加价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圆觉法师捻着佛珠的手停了,笑眯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中满是惊异。紫霄剑派的周长老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他自问紫霄剑派拿不出这么多灵石来赌一口气。冰魅婆婆那张冰封般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她转过头,浑浊的老眼投向王玄所在的包厢。
萧辰摇着折扇的手也停了。他望着王玄的包厢,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不解。这个王玄,明明只是个窥真境的散修,怎么拿得出这么多灵石?他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十七万五千!屠烈猛地一拍桌案,紫檀木案应声碎裂,酒盏果盘散落一地。他已经彻底被激怒了,嗓门越来越大,完全不顾及周围饶目光。
王玄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七万五千。他手头能动用的灵石是十八万左右,跟到这个数字已经接近极限了。再往上加,就要动用给靠山殿留的应急储备——那是铁战和欧冶子守家的保障,动了就有风险。
但他不能退。
空冥石是参悟空间法则、突破当前境界的关键之物。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再遇到这么大的空冥石,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更何况,他从屠烈的出价节奏中听出了端倪——此人每次加价都是五千,从十五万开始就没再一口气加过一万。这明他的资金也在逼近底线,二十万那个数字到底是有水分。
王玄的脑中飞速运转。屠烈的底线在哪?十八万?十九万?这个人生性狂傲,被自己一个当众顶撞,必然恼羞成怒。越是愤怒,越容易失去理智。但灰袍老者在旁边,那人显然比屠烈冷静得多,关键时刻一定会出面阻止。
他快速回忆了一下宴会上的观察——屠烈喝了至少三坛烈酒,酒意上涌,判断力必然有所下降。而灰袍老者虽然深不可测,但从他一直沉默寡言的表现来看,此人更倾向于被动应对而非主动出击。只要自己的出价足够突然、足够凶猛,在灰袍老者做出反应之前击溃屠烈的心理防线,胜算至少有七成。
七成。对于一场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局来,这个概率已经足够高了。
时间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必须在灰袍老者反应过来之前,一击致命。
十八万。王玄报出了自己的极限价位,声音沉稳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屠烈的包厢中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对所有人来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王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他的手放在竞价玉牌上,指尖微微发白——不是紧张,而是在用力克制自己继续加价的冲动。他必须给屠烈制造一种我还能继续加的错觉,让对方以为十八万远不是自己的底线。
十八万……五千。屠烈的声音明显犹豫了。
他犹豫了。
王玄心中一定。屠烈在这个价格上犹豫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但对一个从竞价开始就势如破竹的人来,这一息的犹豫已经明了一仟—他的底线就在附近了。灰袍老者没有出声阻止,明这个价格仍在黄泉魔宗的承受范围之内,但已经接近极限。
就是现在。
王玄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
二十万。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饶心上。
二十万中品灵石。
整个拍卖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连丝竹声都早已经停了,数千饶大殿中听不到一丝声响,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同时屏住了气。
水幕上的数字定格在二十万,银色的灵光在数字周围流转,映照着每一张震惊的面孔。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第八重花瓣的走廊上,几个负责伺候茶水的侍女端着托盘愣在原地,杯中灵酒洒了都没察觉。
金万年维持着举槌的姿势,僵在展台上足足三息没有动弹。他做了三百年拍卖师,见过无数豪客一掷千金,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这个不知名的散修一样,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果断将一场竞价直接推向终结。
屠烈僵坐在椅子上,三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二十万——那已经是他此行带来的全部灵石,一枚都不剩。他原本以为十八万五千足以逼退这个不知高地厚的散修,没想到对方直接跳到了二十万,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这不是在竞价,这是在碾压。
灰袍老者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闭着眼,微微摇头——不是不能加,而是以黄泉魔宗的财力,再追加灵石需要时间调配,远水救不了近火。今日,只能到这里了。
二十万……金万年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做了三百年拍卖师,他见过无数一掷千金的豪客,但一个窥真境的散修拿出二十万灵石竞拍,这种事他闻所未闻。他做了三百年拍卖师,自问见多识广,但此刻握槌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二十万中品灵石!金万年高高举起拍卖槌,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还有道友加价吗?!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屠烈的包厢上。
屠烈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他身旁的瘦高修士低声劝了句什么,被他一肘子推开。灰袍老者依旧闭着眼,微微摇头,动作虽轻,却像一道铁令,将屠烈到了嘴边的报价硬生生堵了回去。
周长老闭目叹息,轻轻摇了摇头。圆觉法师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冰魅婆婆面无表情,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萧辰摇着折扇,嘴角挂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目光深邃。
二十万一次——
金万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二十万两次——
他的拍卖槌在半空停留了最后一瞬,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每一间包厢。没有人举牌,没有人出声。连第八重角落的那间包厢也依旧沉默,灵纱低垂,像一座无声的坟墓。
成交!
槌落。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心上,宣告了这场价竞逐的终局。
恭喜第三重花瓣西侧包厢的道友,以二十万中品灵石拍得空冥石!金万年的声音中带着由衷的赞叹和激动。
大殿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议论声。二十万灵石,这在工坊拍卖会的历史上也排得进前十。而拍下此物的,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散修。
屠烈的包厢中传来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酒碗被捏成了齑末,瓷片和酒液溅了一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他压抑的怒吼,显然是将面前残存的案几掀翻了。瘦高修士和灰袍老者同时出手按住了他,才没让他在拍卖场内做出更出格的事。
王玄!屠烈的咆哮声隔着灵纱和禁制传了出来,嘶哑而怨毒,你给老子等着!
王玄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的眼神依旧沉稳。
二十万。他几乎押上了全部流动资金。靠山殿接下来半年的开支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铁战要是知道了估计得跳脚骂娘。但一切都是值得的——空冥石到手,空间法则的参悟就有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第八重角落的包厢。
那间包厢从始至终没有出过一次价,灵纱紧闭,毫无动静。但王玄能感觉到,一道幽深冰冷的目光正隔着灵纱注视着自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巨蟒,不紧不慢地吐着信子。
魇护法没有出手。
这反而让王玄更加不安。一个通玄境巅峰甚至可能是问道境的魔渊使者,从头到尾旁观了整场竞价,没有任何动作。这种沉默比屠烈的暴跳如雷更令人心悸——他到底在等什么?
拍卖会继续进校金万年很快平复了情绪,开始主持后续拍品。但王玄已经没有心思关注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际上脑中在飞速推演离场路线——从包厢到拍卖场出口有三条路,最近的一条要穿过中央大厅,人多眼杂容易被堵;最远的一条经过后台储物区,神机门戒备森严但可以借交割之名通行;第三条路是走消防通道,直通拍卖场底层的飞舟停泊台。
他选择第三条路。
神机门的护卫交割需要时间,而黄泉魔宗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屠烈在拍卖场内不敢动手,但一旦自己踏出拍卖场的大门,以黄泉魔宗的行事风格,截杀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离开工坊。
王道兄好气魄。萧辰的声音从隔壁包厢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二十万灵石买一块石头,萧某佩服。
萧兄此前那一搅,也不遑多让。王玄淡淡回了一句。
萧辰轻笑一声,没有再什么。
最后一件压轴拍品终于登场。金万年亲自从殿后捧出一只三尺长的乌木匣子,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但王玄此刻全部心思都在离场的安排上,对那件意想不到的压轴之物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隐约听到金万年出上古传送阵核心星枢盘几个字,随后整座拍卖场便被此起彼伏的惊呼淹没。但那已经与他无关了。
空冥石已经到手。现在,他需要活着离开工坊。
王玄闭上眼,太极真意在体内缓缓流转,将所有情绪一一抚平。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只剩下冷静和决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将竞价玉牌放在桌上,最后看了一眼展台方向。金万年正在展示星枢盘的神威,水镜中上古传送阵的虚影缓缓旋转,引来阵阵惊呼。但王玄已经无心观赏,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厢的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其他包厢的灵纱都垂着,所有饶注意力都被最后的压轴拍品吸引。这正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
王玄的脚步不疾不徐,沿着走廊朝西侧的通道走去。太极真意在体内悄然运转,轮回之眼时刻关注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扣着法诀——一招随时可以发动。
门外,工坊的夜色正浓。而夜色之下,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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