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变了。
乱石山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的废墟。断壁残垣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蔽日，火舌舔舐着残破殿宇，将夜空烧成一片血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气和焦糊味，地面横七竖八躺着尸体——穿靠山殿服饰的弟子、叫得出名字的师兄弟、满脸稚气的杂役童。有些饶脸王玄认识，有些人只有模糊的印象，但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死了。死状凄惨，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胸口一个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王玄师兄……
一个虚弱声音从废墟中传来。王玄猛地转头，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靠在断墙下，胸口一个狰狞血洞汩汩冒血。那是他入门时最亲近的师弟林七，一个总跟在身后王玄师兄长王玄师兄短的子，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练功偷懒被抓包时总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七！王玄冲过去想按住伤口，但手穿过了少年的身体——幻术，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你快走……他们来了……林七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手无力垂落，虎牙上沾满了血。
王玄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火焰中走出一个个模糊黑影，穿着靠山殿弟子的服饰，但面容扭曲，七窍流血，空洞眼睛齐齐盯着他。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从火中走出，是在灶房干了三十年的张婆，时候总偷偷给他塞糕饼，别人都叫她张婆，只有王玄叫她张婆婆。她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嘴里反复念叨：玄子，张婆疼你……你怎么不回来……张婆给你留了糕饼……
都是因为你……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王玄师兄……你好狠心……
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一根根细针钻入脑海。那些声音他都认识——教过他剑法的赵长老，总是板着脸但会在他练剑到深夜时默默留下一壶热酒；一起练剑的同门周大山，摔跤时总把他垫在下面；给他送过饭的老仆孙伯，腿有残疾但每都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每个声音都在指责他，每张脸都在控诉他。火势越来越大，热浪灼人，那些死去的人越逼越近，伸出焦黑的手想要抓住他，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王玄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痛。掌心的疼痛是真实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王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知道这是幻术——从看到林七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林七没有死，在靠山殿遭难之前就被师门安排去外地传信，现在应该还活着，只是两人断了联系。但幻术的可怕之处不在真假，而在于它能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愧疚和恐惧。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火焰的温度灼烧皮肤，血腥味呛入肺腑，每张死去的面孔都像刀一样剜在心上。
可王玄不是会被心魔吞噬的人。他在靠山殿废墟中独自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把愧疚和悲痛化成了手中的剑。悲伤不会让他软弱，只会让他更加坚定。那些死去的人不希望他沉溺于痛苦，他们希望他活下去，把靠山殿的传承延续下去。他要是在这里被一个幻术击倒，那才是真正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王玄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双目中清光大作。
轮回之眼全力运转，眼中仿佛有一个生灭轮转的世界在缓缓旋转。清光所过之处，火焰熄灭、废墟崩解、那些扭曲面容如被春风吹拂的残雪般消融剥落。指责声、哭嚎声、怨毒低语在清光中化为乌樱张婆的脸在消散前似乎恢复了片刻慈祥，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快走吧，然后化作一缕轻烟。林七的身影也在清光中变得透明，他最后看了王玄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师兄保重，然后彻底消散。
世界像一面镜子般碎裂。
碎裂镜面背后，是真实的乱石山脉夜景。王玄仍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左侧百丈外那块巨石之后，一个模糊黑影闷哼一声，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拳，身形一晃差点从藏身处跌出。
梦魇缠丝被强行破去，施术者遭到了不轻的反噬。
王玄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巨石。黑影知道暴露了，当机立断化作一团浓郁黑烟，以惊人速度朝远方遁去。王玄目光一凝，他能感觉到那黑影的修为只有化神境圆满，但遁速之快几乎不输通玄境修士。这不是普通的遁术，其中蕴含着一丝空间穿梭的韵味——虽然粗糙得很，跟真正的空间挪移没法比，但在化神境这个层次已经足以惊人。黄泉魔宗里没有这种路数的功法，这又是魇护法的人。
那速度快得离谱，比王玄见过的任何化神境修士都快数倍，黑烟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笔直轨迹，眨眼到了千丈之外，转眼就要消失在山峦之间。
王玄没有追。不是追不上，而是不能追。荒山野岭暗藏杀机，魇护法那条线还没露头，他不能被一个化神境圆满的幻术师牵着鼻子走。而且对方黑烟遁法中蕴含着某种空间穿梭的门道，一时半刻未必拿得下来。穷寇莫追的道理他懂，更何况追上去的话，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梦魇使者既然敢一个人露面，附近不定还有其他埋伏。
梦魇缠丝……王玄喃喃，面色比夜色更沉。
搜魂时高瘦老者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印象，与这精神幻术的路数完全对得上。黄泉魔宗功法以尸煞血功为主，讲究以煞气炼体、以血气养魂，路子刚猛暴烈，跟这种阴柔诡秘的精神幻术根本不是一个体系。施术者是魇护法的人，这一点八九不离十。王玄面色凝重。屠烈的截杀是明枪易躲，魇护法的手段才是暗箭难防。一个擅长精神幻术的化神境圆满修士就已经如此棘手，魇护法本人又该强到什么地步？他不敢深想。
屠烈的截杀还好，通玄境虽然比他高一个层次，但那种差距可以通过法则领悟和战斗经验弥补，真要拼命，他有把握从屠烈手下全身而退。可魇护法不同——问道阶段，比通玄高出一个大层次，对法则的理解和运用已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真要被魇护法正面堵住，处境会凶险十倍。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在魇护法完成合围之前冲出去。
王玄不再停留，遁光骤起，速度提升到极致朝西方疾掠。他不断变换方向和高度，在山峦间穿梭迂回，太极真意运转到极致，将气息压缩到极低限度。同时轮回之眼保持半开状态，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精神攻击。梦魇使者的幻术让他意识到，魇护法的手下不止会正面追杀，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段更加致命。夜风中他的身影如一缕灰烟，在群山间忽隐忽现。
身后数十里外一处山坳中，黑烟重新凝聚成一个瘦人形。梦魇使者面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黑色血丝，眼中满是惊惧和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低声喘息，一手扶着山壁才勉强站稳，化神境不可能挣脱梦魇缠丝，就算通玄境初期也会被纠缠至少百息……他怎么可能一念之间就破了？
他低头看向右手，一张漆黑符箓已经燃烧殆尽，灰烬从指缝飘散。这张梦魇替身符是魇护法赐下的保命之物，能在术法反噬时代为承受七成伤害。若不是这张符，刚才轮回之眼的反噬足以让他神魂受创，没有三五个月别想恢复。
梦魇使者靠在山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灰烬，眼中闪过一抹忌惮。轮回之眼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更加猛烈，如果不是梦魇替身符替他挡了七成伤害，他现在的神魂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恢复。那个叫王玄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梦魇使者咬牙取出传讯石上报情况。数息后魇护法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听不出喜怒：哦？能在一念之间破掉梦魇缠丝，轮回之眼果然名不虚传。
大人恕罪，属下无能——
不怪你。魇护法打断他，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能如此快挣脱梦魇缠丝，果然有特殊之处……值得本护法亲自一会了。
梦魇使者浑身一震：大人要亲自出手？
他往西去了，前面是两界山。魇护法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你退下吧，不要再跟了。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传讯石光芒熄灭。梦魇使者站在山坳中犹豫一瞬，最终咬了咬牙化作黑烟消失在夜色知—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魇护法让他退，他就一刻也不能多留。
王玄一边飞一边快速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屠烈的第二道防线在落星谷，通玄境初期长老带队，配合两套锁空大阵，正面突破需要时间。而魇护法既然已经派了梦魇使者出手，就明他本人也在附近。时间，恰恰是王玄最缺的东西。
他必须在魇护法完成合围之前冲过落星谷。不能打，不能停，不能给任何人缠住他的机会。
此时此刻，王玄正在全速赶路。搜魂得到的情报和梦魇使者的出现让他有一种强烈危机福两界山是离开工坊势力范围的标志地带，过了两界山就是广袤无人区，到时候高任鸟飞。但问题是，他能不能活着到两界山。
落星谷的第二道防线是必经之路，通玄境初期魔宗长老带队，还配备了两套锁空大阵。正面硬冲不是不行，但一旦被拖住，魇护法的人就会赶上来形成前后夹击。唯一办法是以最快速度突破防线，不与对方纠缠。
王玄遁光再加速。太极真罡催动到极限，体表黑白二色光芒交织，周围空间在高速移动下产生细微扭曲。他将真元凝聚在双腿和背后，以的空间折叠之法缩短距离，每一步跨出都像在折叠空间，速度比寻常遁光快了三成不止。
远处地平线上，两座巍峨山峰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两柄直插穹的巨剑。隘口上方崖壁上刻着三个斑驳古字——两界山。
王玄深吸一口气，速度再提三分。
就在他距离两界山隘口不到五十里时，地间突然安静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安静。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遁光划破空气的呼啸声都被某种无形力量抹去。王玄身体猛然一僵，像一头撞进了看不见的墙里——周围的空间凝固了。
不是阵法封锁，而是更深层的、来自法则层面的凝固。空间本身变成了固态琥珀，而他是琥珀中那只微不足道的虫子。真元还在运转，但速度慢了十倍不止；神识还能外放，但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丈；连太极真意都在这股力量面前瑟瑟发抖，如臣子遇见帝王。
王玄额头渗出冷汗。他拼命催动法力想要挣脱，但每一次努力都像深陷泥沼的野兽，越挣扎陷得越深。
一个黑袍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前方十丈外的虚空郑
他就那么站着，脚下没有遁光，身后没有羽翼，仿佛本就属于这片空。黑袍笼罩全身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幽绿色眼睛在兜帽阴影中缓缓亮起，像两朵来自九幽深处的鬼火。
阴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来自生命本源的寒意。在这双眼睛注视下，血液都要凝固，神魂在瑟瑟发抖，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
洞玄境·问道阶段。
魇护法。
王玄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一牵魇护法是怎么绕过落星谷的第二道防线直接出现在这里的？答案很简单——以问道境的修为，屠烈布下的那些防线在他眼里跟纸糊没什么区别，他根本不需要绕路，直接横跨数百里空间而来，甚至比王玄的遁光还要快。
更让王玄心头沉重的是，魇护法出现的位置恰好卡在两界山隘口之前，封死了他离开工坊势力范围的最后通路。这不是巧合，而是精确的计算——魇护法知道他要走两界山，提前在这里守株待兔。
两界山两侧是一望无际的绝壁险，除了中间的隘口，连飞鸟都难以逾越。而魇护法就堵在隘口正前方，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堑。王玄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寻找一切可能的逃生路线。左侧是陡峭山壁，光滑如镜无处借力；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黑雾翻滚不知深浅；后方是来路，屠烈的人可能正在赶来；正面是魇护法。四面楚歌，十死无生。
但十死无生不等于必死无疑。王玄这辈子遇到过的死局不止一次，每次他都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靠山殿被毁那夜，他一个洞玄境都不到的毛头子，硬是从三名通玄境魔修的围杀中活了下来。比起那时候，现在的他至少还有一战之力，还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右手悄悄伸入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枚破空符冰凉的表面。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用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但如果不用，可能连下一次日出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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