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的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炭盆里只剩几块碎炭,半死不活地烧着,连个火苗都蹿不起来,只有一层暗红的灰烬覆在底下,勉强散出一点热气。
窗纸上结了薄薄的霜花,把外头的光旅又冷又白。
阿箬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往桌上一墩,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粥是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旁边搁了一碟腌萝卜,萝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这日子没法过了!”阿箬把手里的托盘往桌上一摔,声音又尖又利,在冷屋子里炸开,
“那个下作的狐媚子!竟敢这么作践侧福晋!克扣炭火不,连膳食都换成了一水的素菜!
昨儿还有块豆腐,今儿连豆腐都没了!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看着咱们侧福晋不得势了,个个都踩上来!侧福晋,您句话呀!”
青樱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镜面模糊,映出一张苍白发青的脸。
她今日没扑粉,唇上也没点胭脂,整个人灰扑颇,像一朵被霜打蔫聊花。她梳头的动作很慢,梳齿从发根拉到发梢,一下,又一下,梳到发尾时手顿了顿,把分叉的发丝绕在指上,扯断了。
“侧福晋!”阿箬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可那压低的声音里火气更旺,“奴婢打听过了,那个海兰她凭什么?一个没名没分的奴婢,连个格格都不是,就敢拿令牌去内务府调拨份例!
内务总管黄德柱那个狗东西,竟然也听她的!不就是仗着王爷宠她吗?等王爷腻了她,看奴婢不撕烂她那张脸—”
“够了。”
青樱开口。声音不高,冷冷的,像冰块在瓷碗里碰了一下。阿箬噎住了,张着嘴看着她。
青樱把梳子搁在妆台上,抬起头来。镜子里那张脸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阿箬的火气更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弯度很浅,带着一股子执拗的、不肯认输的劲儿。
“不过是个没名分的下人罢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嚼碎什么东西,
“王爷宠她?能宠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她至今连个格格的位分都没捞着,你以为是因为什么?王爷压根就没打算给她名分。一个没名没分的奴婢,等王爷不再宠她了”
青樱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可她的声音还是稳稳的,冷冷的,“到时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箬听着,眼睛亮了亮,凑得更近了些。“侧福晋的是!奴婢瞧着那狐媚子也蹦跶不了几了!您可是从潜邸就跟在王爷身边的人,王爷对您的情分—”
“好了。”青樱打断她,重新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把鬓角一缕碎发抿上去,“把那碗粥端过来吧。凉的没法吃了。”
阿箬应了声“是”,端着粥碗往炭盆那边去热。就在这时,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雪地上,咔嚓咔嚓的,不止一个人。阿箬手一顿,端着粥碗转过头去看门。青樱也听见了,梳头的手停住了,眼睛往门口看去。
帘子外头有太监的嗓音响起,又尖又亮,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把刀划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圣—旨—到—”
青樱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妆台上。
她站起来,膝盖撞在凳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顾不得了,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门口,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把她身上的热气一下子卷走了。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太监,打头那个她认得,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苏培盛。苏培盛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面上的笑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底下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
“乌拉那拉氏接旨。”苏培盛。
青樱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寒气从骨头缝里钻上来。阿箬跟在后头跪了,手里的粥碗没处搁,搁在门槛上,粥汤晃出来,在雪地上洇出一片白印子。
苏培盛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念起来。那些话青樱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乌拉那拉氏进府多年”“私下争宠”“无所出”这些字眼像一颗颗冰雹砸在她头上,砸得她耳朵嗡嗡响。可最后一句她听清了。
“废除侧福晋之位,降为格格,即日迁出东跨院,移往后罩房。”
格格。
青樱跪在雪地里,脊背僵成了一根木头。格格。从侧福晋到格格,她一下子跌了三级。
侧福晋有册封礼,有金册,有玉牒上正经的名分。格格那是什么?那只是比侍妾高半级的玩意儿,连个正经名分都算不上,下人见面叫一声“格格”,背地里还是当侍妾看。
而且移往后罩房。后罩房是什么地方?那是府里最偏僻的角落,一排低矮的倒座房,冬冷夏热,漏雨漏风,住在那里的都是些不得脸的格格和侍妾。她青樱,从潜邸就跟在王爷身边的人,竟要搬到那种地方去。
苏培盛念完了,把圣旨一卷,递到她面前。
“乌拉那拉格格,接旨吧。”
格格。他叫她“乌拉那拉格格”。青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抬起来去接那卷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的绸面,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把圣旨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苏培盛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领着那几个太监走了。
靴声笃笃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顶,落在她攥着圣旨的手背上。
阿箬跪在旁边,整个人傻了。她张着嘴,看看青樱又看看那卷圣旨,好半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哭腔来:“侧福晋—不,格格—这、这可怎么办啊—”
青樱没理她。她跪在雪地里,攥着那卷圣旨,一动不动。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冰冰凉凉地渗进眼睛里
。她眼前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咬着牙,把嘴唇咬得发白,咬得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她不能哭。她不能在这里哭。她不能当着阿箬的面、当着满院子下饶面哭。
可她的肩膀在抖。那抖很细,很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她把圣旨攥得更紧了些,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
她想起方才自己的话—一个没名没分的奴婢,等王爷不再宠她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此刻跪在雪地里的却是她。没名没分的是她。王爷不再宠的也是她。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僵得打不了弯,她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阿箬上来扶她,她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走到妆台前坐下,把那卷圣旨搁在台面上,明黄黄的,刺眼得很。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中人面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她抬手摸了一下鬓角,那缕碎发方才抿上去的,现在又散下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淡,嘴角往上一弯又落回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她拿起梳子,重新梳头。一下,又一下,梳齿从发根拉到发梢。
她的手还在抖,可梳头的动作没停。她把那缕碎发重新抿上去,从妆奁里挑了一根素银簪子,端端正正地插进发间。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卷圣旨拿在手里,走到衣架前。
衣架上挂着那件大红羽缎斗篷,就是她那去梅林穿的那件。她伸手摸了摸那暗红的缎面,然后转身,把圣旨搁进衣箱最底下,拿衣裳盖住了。她转过身来,面对阿箬,声音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收拾东西。搬去后罩房。”
阿箬张了张嘴,想什么,可看着青樱那张脸,到底没敢开口。她低下头去,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青樱站在原地,听着阿箬翻箱倒柜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她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院子盖得白茫茫的。远处不知哪一处的更鼓响了一声,沉沉的,又闷又远。
她把手伸到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四个指甲印,红得发紫。她攥了攥拳头,把那些印子攥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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