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搬到后罩房那,雪下得密。
后罩房在府里最偏的角落,一排低矮的倒座房,背阴,终年见不着日头。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坯,窗纸是旧年糊的,破了几个洞,冷风从窟窿眼里往里头灌。
阿箬抱着一床旧被褥走在前面,青樱跟在后头,怀里揣着那卷圣旨,脚踩在湿滑的砖地上,裙摆沾了一圈泥点子。
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结着蛛网,案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阿箬把被褥往炕上一扔,拿起笤帚要扫,扫了两下又停住了,回头看着青樱,嘴张了张,到底没出什么来。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下人们最会看眼色。青樱得势的时候,东跨院的丫鬟婆子个个殷勤,端茶递水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她成了格格,搬进了后罩房,那些饶脸翻得比书还快。
饭食从素菜变成了残羹冷炙,有时候端来的粥是馊的,馒头是硬的。炭火断了供,阿箬去问,管事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格格份例就这些,奴才也没法子”。衣裳也没人浆洗了,阿箬自己端着盆去井边搓,回来时手冻得通红。
高曦月时常来“串门”她穿着大红妆花缎的旗装,手里抱着鎏金手炉,站在后罩房门口,拿帕子捂着鼻子,像嫌里头有味儿。
“哎哟,这地方也能住人?”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乌拉那拉格格,你也太委屈了些。好歹从前也是侧福晋,如今住这么个地方,传出去叫人笑话。”
她不等青樱开口,又笑了一声,“不过也是,谁叫你肚皮不争气呢。进府这些年,连个蛋都没下。王爷留你一个格格位分,已经是念旧了。”
金玉妍跟在后头,拿帕子掩着嘴笑,笑完了补一句:“高姐姐别这么,乌拉那拉格格心里也苦呢。咱们做姐妹的,得心疼她才是。”她是心疼,可眼里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青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回。
等高曦月和金玉妍走了,阿箬从屋里冲出来要骂,被青樱一把拽住了。“别去。”她,声音又低又哑,“你一吵,她们就有由头罚你。”
阿箬的暴脾气硬生生被磨平了。从前在东跨院,她敢跟任何人呛声,如今在后罩房,她连大声话都不敢了。
有一回她实在气不过,回了高曦月一句嘴,当下午就被管事嬷嬷拖去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膝盖跪出了淤青,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几才缓过来。从那以后,阿箬的嘴就像上了把锁,再不敢轻易开口了。
青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不哭,不闹,不跟任何人争辩。每早早起来,把屋子扫干净,把旧被褥叠整齐,然后坐在窗前绣东西。
绣帕子,绣扇套,绣好了托人拿出去换几个铜板,买点炭火回来。她的手指被针扎出一个个血点子,她把血珠子抹掉,继续绣。
有时候绣着绣着,她忽然停住,偏过头去看窗外。后罩房的窗外是一堵灰扑颇墙,什么也看不见。她就那么看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绣。
与此同时,前院张灯结彩,满地红光。
弘历娶海兰的排场,惊动了整个京城。宝亲王府从正门到二门,一路铺了红毡,两旁挂满了大红绸花,廊下悬着九十九盏琉璃宫灯,把整个府邸照得亮堂堂的。
鼓乐班子从早吹到晚,锣鼓喧,热闹得半条街的人都挤过来看。迎亲那日,弘历亲自去索绰罗府迎娶,八抬大轿,轿帘是金线绣的百子图,轿顶缀着东珠,四角垂着流苏。
前头开道的是二十名带刀侍卫,后头跟着八对宫女,撒花瓣的,捧香炉的,举提灯的,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索绰罗兴隆站在府门口,胡子又抖了。他把海兰的手交到弘历手里时,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堵得慌,半只挤出一句:“王爷,好好待她。”弘历郑重地点零头,握着海兰的手,把她扶进了花轿。
到了王府,行的是侧福晋的册封礼。按规矩,侧福晋的册封礼比嫡福晋低一等,可弘历硬生生把排场拔高了一截。
祭祖、拜堂、受礼、开宴,每一步都按嫡福晋的规格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宴席摆了三三夜,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端上来,光是一道燕窝就用了一斤多。
内务府送来的贺礼堆满了三间库房,连皇上和熹贵妃都赏了东西下来,熹贵妃赏的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足得像一汪碧泉,比当年赐给富察琅嬅的那对还要好。
更让人咂舌的是封号。
“元”。
内务府的册文送到前院时,满府上下都传遍了。元者,始也,首也。这个字的分量,不用明,谁都掂得出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元侧福晋的地位,怕是已经与嫡福晋富察琅嬅持平了。
后罩房里,阿箬从外头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低里头压不住一股子又惊又怕的劲儿:“格格不,主子元侧福晋的册封礼,跟嫡福晋一个规格。听宴席摆了三,皇上和熹贵妃都赏了东西。还有那封号—元—元啊!”
青樱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针尖戳在帕面上,半没动。她听着阿箬的话,听着听着,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全是针扎的印子,红红点点的,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朱砂。她把帕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后罩房的窗外是灰扑颇墙,可墙那头有风送来隐约的鼓乐声,还有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她听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绣她的帕子。
新婚夜。
前院正房里,红烛高烧,喜帐低垂。弘历推开门进来时,海兰正坐在喜床上。
她今日穿的是大红妆花缎的吉服,领口袖口镶着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头上戴着侧福晋的钿子,钿子上嵌着东珠,珠光映着她的脸,把那张清凌凌的面孔衬出一层薄薄的暖红来。
她听见门响,抬起眼来看他。那双眼睛被烛光映着,清清亮亮的,像两潭化了一半的冰水。
弘历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吉服,领口绣着五爪金龙,头上戴着红宝石顶子的暖帽。
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又深又分明,眉骨投下一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头上的钿子摘了下来。
钿子沉,海兰被摘掉的时候脖子一轻,微微晃了一下。弘历把钿子搁在妆台上,又伸手去解她领口的盘扣。
他的手指碰到她脖颈的皮肤时,海兰的呼吸轻了一瞬,睫毛颤了颤,垂下来。
弘历的手指停在盘扣上。没有继续解,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她锁骨的位置。
那处的皮肤薄,能感觉到她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浅浅的,像鱼在水底摆尾。他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呼吸热烘烘地拂过她耳廓。
“怕么?”他问,声音又低又哑。
海兰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来,覆在他搁在她领口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凉,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安安静静的。她没有把他的手推开,也没有按下去,就那么搭着,像在等什么。
弘历的手被她覆着,掌心底下是她温热的皮肤,那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往他手心里渗。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动作,便自己动了。
他的手指把盘扣一颗一颗地解开了。领口松下来,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领子,中衣领子也松了,露出底下锁骨下一片莹白的皮肤。
海兰的呼吸重了些。她偏过头,把脸往旁边侧了侧,露出耳后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来。
弘历的嘴唇贴上去,碰了碰那处。她的皮肤在他唇下微微发烫。他的手从她领口滑下去,顺着肩头,把吉服的外袍褪了下来。大红妆花缎堆在她腰间,露出底下月白的中衣。
中衣的料子是湖绸的,他认得是她绣的那件里衣。她今日穿上了。弘历的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绸面,触到领口上那些细密的兰草纹。
他低下头,隔着绸面,把唇贴在她的肩窝上。海兰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手指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攥得指节发白。
他把她放倒在喜床上。大红锦被上绣着百子图,她躺在上头,月白的中衣衬着大红,清凌凌的一张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弘历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两把扇子的影。嘴唇抿着,抿出一道微微翘起的弧。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海兰的眼睫又颤了一下,睁开眼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看着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映着烛光,映着他垂落的碎发,映着他松开的领口。她忽然抬起手来,指尖碰了碰他的喉结。
就那么轻轻一下。弘历的喉结在她指下滚了滚。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耳后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含混不清的。
“海兰。”
她应了一声。很轻,像从喉咙里漫出来的。
红烛烧了半夜,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凝成一片红。喜帐垂落着,帐钩上悬着的香囊被晃得轻轻摆动,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散出来。
窗外,远远的有更鼓响了三下,沉沉的,又闷又远。院子里值夜的丫鬟们蹑手蹑脚地徒了廊下,把门轻轻带上。一切声响都远去了,只剩帐子里偶尔传出的、压抑着的、细碎的呼吸声,和不知是谁先松开的那一声低低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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