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弘历把那件月白里衣仔仔细细叠好,收进素布里,重新系上红绳,搁在软榻上,然后转过身来,眉眼间全是笑,“本王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海兰闻言,伸出双手,手心朝上,十指摊开,仰着脸看他。烛光把她的手掌映得白里透粉,指尖因为常年绣花磨出了一层薄茧,可那茧在她手上一点都不显得粗糙,倒像五片花瓣上凝了薄霜。
弘历低头看了看那双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又大又厚,一下子就把她的两只手全包住了,严严实实的,像包着两枚温热的鸽子蛋。
“明和本王出府就知道了。”
海兰眨了眨眼。出府,昨她自己出府逛了街,今他要带她出府,还是去“认礼物”。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只弯了弯眼睛,点点头,声音软软的:“那奴婢就等着王爷送的大礼啦。”
弘历捏了捏她的指尖,没再话,可嘴角翘着,翘了一晚上。
翌日,放晴了。头夜里落的雪被日头一照,化了大半,屋檐上滴滴答答地淌着雪水,在青石阶上砸出一排浅浅的水印子。
弘历带着海兰出了府,没坐轿子,骑了马,让海兰坐在他身前,一路往城东去。海兰缩在他怀里,斗篷兜着风,帽檐压着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街景。
街面上人来人往,比昨日她逛时还热闹些,卖年画的、写春联的、炸馓子的,一摊连着一摊,红彤彤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跑了大半个时辰,马停在一座宅子门前。
宅子不大不,三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额,上头还没题字,空白着一片。门前的石狮子是新凿的,纹路里还带着石粉的白印子。
海兰从马上下来,仰头看了看那块空匾,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哪里,门就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里头迎出来,身量不高,肩宽腰圆,一张国字脸被风吹得红扑颇,下颌蓄着一把半白半黑的络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料子不算顶好,可浆洗得平整,袖口领口都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个利落人。
他大步走出来,看见弘历便撩袍跪下,声音洪亮得像敲锣:“奴才索绰罗兴隆,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
弘历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兴隆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随和:“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礼。”
海兰站在旁边,听见“索绰罗”三个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弘历已经转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海兰,来。”他的声音放柔了,眼睛里带着笑,那笑里有一层深意,深得海兰一眼看进去,竟探不到底,“这位以后就是你阿玛了。”
海兰的脚在雪地上顿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脸膛和亮晶晶的眼睛,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索绰罗氏。兴隆。她上一世听过这个名字,索绰罗·兴隆,满洲镶红旗人,工部侍郎,为人耿直,办事利落,皇上近来颇为倚重。
她没有阿玛。她亲生的阿玛早死了,在她八岁那年得痨病死的,死之前咳了半年的血,把家里最后几亩地也咳没了。她娘把她卖进绣庄,自己改嫁了,后来也没了音信。她从来不知道有阿玛是什么滋味。
“闺女儿!”兴隆已经大踏步走过来了,两只手在袍子上蹭了蹭,好像怕自己手粗,蹭干净了才敢碰她。
他走到海兰面前,弯下腰,歪着头打量她,脸上的胡子笑得翘起来,一翘一翘的,“哎哟,好闺女!好闺女!”
他连了两声“好闺女”,声音又亮又烫,像爆竹炸开在耳朵边上。
海兰被他那两声叫得眼眶一热,还没反应过来,兴隆已经转过身去,朝着弘历一揖到底,起来的时候胡子都抖着:“王爷,奴才这一把年纪,膝下五个臭子,闹腾得房顶都要掀了。
奴才做梦都想要个闺女!软软乎乎的,香喷喷的的闺女!如今竟白得了这么一个,奴才、奴才—”
他到这儿,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大嗓门破了个音,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起来,笑得胡子歪到一边去了。
弘历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兴隆的肩:“往后海兰就是你索绰罗家的女儿了。本王让人看了日子,过两日就行认亲礼。往后她在这府里,有你索绰罗氏做娘家,谁也不能轻看了她去。”
“好孩子。”他,就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得又慢又重。他低头看着海兰,那双笑眼弯着弯着,眼角竟泛出一点水光来。他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脸,假装是风吹的,然后转过脸去朝弘历一叠声地谢恩,谢得颠三倒四的。
进了正厅,索绰罗兴隆把海兰让到上首坐下。李氏夫人迎出来,拉着海兰的手问长问短,又从里间捧出一对旧银镯子套在她腕上。海兰安安静静地由着李氏握她的手,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午膳过后,索绰罗兴隆忽然站起来,朝弘历和海兰拱了拱手,“稍候片刻”,便转身进了内堂。
再出来时,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那匣子不大,可木料是上好的叶紫檀,包浆厚润,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老物件。
匣面上刻着缠枝莲纹,纹路里填着金粉,虽然磨损了些,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索绰罗兴隆把木匣搁在海兰面前的案上,然后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闺女,阿玛粗人一个,不会什么漂亮话。”他搓了搓手,看着海兰的眼睛,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可你既然叫了我一声阿玛,阿玛就不能亏待你。这是索绰罗氏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当年我额娘传给我夫人,我夫人要留给将来的儿媳妇。可如今”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感慨,“如今给了你。你拿着。”
海兰低头看那只木匣。她伸出手,把匣盖掀开。匣子里铺着暗红的丝绒,丝绒上卧着一对玉璧。
玉是和田羊脂白玉,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色。玉璧不大,直径不过两寸,可玉质细密油润,对着光一看,里头隐隐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柔光,像凝了一汪化开的羊脂。
玉璧的边上刻着极细的谷纹,一粒一粒排列得整整齐齐,是汉代的古法雕工。这样一对玉璧,莫料子本身的价值,单是那汉代的工,便是千金难求。
海兰看着那对玉璧,一时没有话。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了触玉面。温的。玉是温的。
她把玉璧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压着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玉璧,在掌心里投下一片柔润的光晕。
索绰罗兴隆在旁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家传了四代的东西。我额娘的额娘传下来的。原本是要给儿媳妇的,可我那三个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到现在也没给我娶回来一个。搁在库里也是搁着,不如给了你。你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给那几个臭子强。”
海兰把玉璧放回匣子里,合上盖,然后抬起头来看索绰罗兴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亮晶晶的,像雪地上的日光。她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比方才深了些,也暖了些。
“谢谢阿玛。”她。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可那平淡底下有一层实打实的东西,沉沉的,像那对玉璧的分量。
弘历坐在一旁喝茶,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弯。他偏过头去看海兰。她正低头把那只紫檀木匣的盖子重新打开,把那对玉璧拿出来,就着日光看玉上的谷纹。她的侧脸被光映得柔和又分明,眼睛里的光比玉上的光还亮。弘历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来得值。比什么金银财宝都值。
回府的时候已经暗了。海兰坐在马背上,靠着弘历的胸口,一路没话,可嘴角一直翘着。进了府门,下了马,她转身就扑进了弘历怀里,仰起脸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碎星子。
“这就是王爷给奴婢的大礼吗?”
弘历低头看她,点零头。
“奴婢很喜欢。”她着踮起脚来,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一下又轻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她的唇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亲完了她就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谢谢王爷。”
弘历站在原地,嘴角被亲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被火苗轻轻舔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在往上翘,眉毛、眼睛、嘴角,全不受控制地翘着。
他心里喜滋滋的,喜得发胀,胀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冒泡泡。他想,海兰这会儿定然是崇拜死他了,爱他爱得不得了。
他给她找了阿玛,给了她出身,给了她靠山哪个女戎得住这个?她方才亲他那一下,虽然只是嘴角,可到底是她主动的。她主动的。
弘历美滋滋地搂着她往书房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完全没注意到怀里的人在他胸口埋着脸时,嘴角弯出的那抹弧度。
那抹弧度不大,可细细看去,里头藏着一层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拿捏住了什么,还像某种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心酸。
上一世她也有过阿玛的。那个咳血的阿玛,在炕上躺了半年,临死前攥着她的手“兰儿,阿玛对不住你”。她那时候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她就不哭了。后来她连哭都忘了。可方才兴隆那声“闺女儿”喊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
海兰把脸往弘历怀里又埋了埋,把那点酸意压回去,压得干干净净。然后她仰起脸来,朝弘历甜甜地笑了一下。那笑又软又亮,像外头初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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