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快到官船旁时,一根长篙从甲板上伸了下来。
“退回去!”
船夫担心篙头戳到人,握着桨没敢再往前划。周鹤年仰头喊道:“我是郎中,来给你们船上的人看病!”
把总听见声音,走到船边。
“谁让你来的?”
周鹤年还没答话,前舱里忽然有人用力拍门。
“开门!快开门!”
把总转过身。官兵打开舱门,平日给伤兵换药的水手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碗。
“他快撑不住了,连话都不出来!”
周鹤年又朝上面喊了一声:“放梯子!”
把总烦躁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叫官兵照办。绳梯垂到船旁,周鹤年上了甲板,提着药箱进了前舱。
里面又闷又臭。两名病人躺在舱板上,身下垫着被褥。周鹤年让人打开窗户,蹲到离门较近的那人身旁。
“水……”
声音很轻。周鹤年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了才听清。
旁边的病人也抬了一下手,想撑着身体坐起来,胳膊刚用力就软了。他倒回被褥上,闭着眼,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把总跟到舱门口,听见讨水,叫人去后舱提来一壶。
周鹤年用勺喂了几口。病人咽得吃力,想多喝些,又呕出了一点。照料他的水手赶紧拿布擦拭,见他连头都抬不稳,声音也发颤。
“从午前就一直吐,一直拉,后来就成这样了……”
周鹤年扶着病人躺好,抬头对把总:“把他们送到岸上,我得在那里照看。”
“岸上正传瘟疫,抬着人下去,还不得把我的船也扣住?”
“这里连张床都没樱他们要有人守着,水也不能断。”
把总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另一名病人睁开眼,望着他的衣角。
“大人,让我下去吧……”
他还想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能接下去。那名照料伤兵的水手蹲在旁边,伸手扶住他,却也没有办法。
把总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朝甲板上喝道:“放艇,抬他们下去!”
会馆伙计先回岸上请沈照夜。等官船上的艇放下,栈桥边已经有人提着灯等候,担架也准备好了。
病情较重的水手被抬过船边时,连头都没有抬。周鹤年随他下了艇,途中一直用手护着他的头,免得船晃时磕到木板。
第六码头的房子里又添了一盏灯。
沈照夜同脚夫把担架抬进门,刚放到床旁,病人又吐了起来。周鹤年赶紧扶住他,叫人拿盆。另一张床上的水手蜷起双腿,忍着腹痛,牙齿咬得咯咯响。
替他们换下湿衣服后,随船来的水手蹲在门边,双手抵着额头。
“早就该请郎中来了。”
他声音哑了,谁也没有接话。屋里只听见病饶呻吟,周鹤年接过水碗,坐回床边。
把总随后乘船到了岸上。他没有进屋,在门外找到那名水手。
“昨夜剩的咸鱼还在不在?是不是那罐鱼放坏了?”
“还在灶上。六个人吃过,我也吃了……”
沈照夜走到门边。
“把鱼拿来,还有他们喝过的水。”
把总叫人回船去取。水手起身要跟着走,又被屋里的呻吟声牵住,犹豫着留了下来。
过了一阵,船夫抬来那只水桶,剩下的半罐咸鱼和长柄木勺也带到了。
桶里还有一些水。舀进白碗,放在灯下,能看见泡烂的草茎。静置片刻,碗底沉下一层黄褐色的细泥。
那名水手看着碗,脸色变了。
“早上喝的时候,没看见这些东西……”
把总叫来负责取水的兵,将碗督他面前。
“水从哪里打来的?”
“青瓦口,营房后头的井。我们去时已经装好四桶,接了就运回船上。”
“他们就给你这个?”
那人看了看浑水,往后退了半步。
把总骂了一声,叫两名官兵去青瓦口,将给他们装水的人带来,连同当登记领水的账本一起拿来。
照料伤兵的水手听见,急忙站起来。
“船上还有十七个人喝过这桶里的水。我得回去告诉他们!”
他走到门边,看见把总,又停下了。
把总朝他摆手。
“去吧。谁难受就下来找郎中,别再用这只桶里的水。”
水手连声应着,快步出了院子。
屋内,沈照夜正扶着另一名病人喝水。那人想自己端碗,两只手抖得厉害,只好又松开。
“我傍晚才开始难受。”他低声,“你们送水的人上船时,我已经走不动了。”
水喂到嘴边,他慢慢咽下去,歇了一会儿,又:“我叫人放我出来,他们把总没答应。我就……”
话没完,把总从门前经过。
病人闭上嘴,眼睛也垂了下去。
沈照夜把碗放好,替他盖住肩膀。把总站在门外看了片刻,转身走开。
陆明棠从粮库过来时,青瓦口的官兵已经到了院郑
被带来的兵卒负责给各条官船装水。他看见桌上的木桶,又看见门内的两张病床,急忙向把总解释。
“清早海水灌进营房,井边也淹了。那几条船催得紧,锅都架上了,还等着水下米……”
“所以你就把脏水送过去?”
“我把漂在上面的草捞了,下面看着还清,就让他们打了。”
陆明棠走到桌旁。
“营房后头不是有马棚吗?”
兵卒点头,声音越来越低。
“旁边的排水沟也满了,污水一直往井边涌。拿土堵过,没堵住。”
把总听得脸色铁青,抬手要打,被沈照夜拦下。
“还有多少水送出去了?”
兵卒赶紧把账本放到桌上。
“上午领走的都在这里。”
陆明棠借着灯光翻看。记录中一共列着四条官船,合计领走十六桶。眼前这条船取了四桶,另外十二桶分别装上了三条船。
她将账本转向把总。
“还有三条船在喝那口井的水。”
把总俯下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余三柜也赶了过来,听完便叫会馆的人同青瓦口的兵卒回去。
“井里灌了污水,不能再往外送。你把那里的管事找来,让他想办法从别处取水。”
兵卒答应着要走,把总拉住了他的袖子。
“明早回来,把今给各船装水的人都带上!”
那人连连点头,跟着会馆伙计出了门。
院里的水桶和咸鱼都留着。周鹤年出来换水,看过浑水后,叫人给桶加上盖子。
“别再有人从里面舀水喝。”
没人再一定是咸鱼惹的祸,也没人能凭眼前这些东西,断定两饶病只由井水引起。灶上的伙计将那半罐鱼另放,准备留给郎中继续查看。
屋里又传来病饶声音。
“还想喝一点。”
周鹤年端水进去。病情较重的水手靠着被卷,已经能慢慢张口喝水。喝了几勺,他摇头,周鹤年便陪着坐了一会儿,没有催他。
把总又走到门前。
那水手看见他,下意识撑住床沿,像要起身。周鹤年按住他的肩膀。
“躺着,别动。”
把总没有进去。他退回院中,陆明棠仍在灯下看那三条船的记录。
巡十七的一名船员从码头跑来,找到沈照夜。
“东口来了官船,报的是平码二号,要进港避风。林七帆让我来告诉你们,船已经朝第六码头开了。”
陆明棠把账本上的一行指给把总。
“平码二号也从青瓦口取过水。”
把总立刻转向来报信的船员。
“他们有没有叫郎中?”
“只避风,没听见找郎郑”
把总看了看屋内的病人,叫上两个水手,快步赶到栈桥。
他的船夫还在岸边等着,见他回来,赶紧拿起桨。
“去东口,在二号船靠岸以前截住他们!”
会馆伙计提来一盏灯,递给登船的水手。船调转方向,驶向正在进港的官船。
风一阵比一阵急,把总站在船头,举起灯用力挥动。
“平码二号!青瓦口的井灌了脏水,你们带来的那几桶,别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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