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船,让开!”
二号官船上的兵卒不断催促。把总举着灯,示意船夫避开大船,仍朝上面喊:
“青瓦口的井进了脏水!你们带来的那四桶水,别再喝了!”
船上的军官来到栏杆边。
“我们二十六个人都好好的!风越来越大了,先让船靠岸!”
栈桥上,脚夫还在把米袋从船里抬出来。几辆等着装米的板车堵住了大半通道,许春生听见官兵的喊声,赶紧催车夫把车推到饭铺门前。
等着领米的人也往岸上走。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想折回去取落在桥边的水桶,被许春生拦住。
“你带孩子去店里,我替你拿!”
大船越来越近。林七帆派来的水手在另一条船上举高灯,扯着嗓子喊:
“别往右!水底下有断木桩,跟着这盏灯走!”
横风灌进船帆,二号船向岸边偏去。掌舵的水手用力转舵,朝甲板上的同伴大喊:
“快把帆放下来!”
几名水手奔过去拉动绳索。船帆降下后,二号船逐渐慢了,跟着引路的船驶向离岸较远的水面。
等船停稳,把总登上甲板,又叫同行的水手去岸边接沈照夜。
二号船上的军官仍在发火。
“码头就在眼前,偏让我停在这里!”
把总指着刚才经过的水面。
“那下面全是木桩,你还往里冲?”
军官不再争辩,转身催手下系牢艇。
沈照夜上船时,舱门旁有人哼了一声。
一名士兵坐在那里,双手按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药包,立即抬起头。
“郎中,替我看看,疼了好一阵了。”
同舱的老兵过来扶他,两人慢慢走进船舱。沈照夜跟进去,让他躺到铺位上。
“从东口进来就开始疼。”士兵咬着牙,“我当是饿的,想等靠岸吃些饭。”
沈照夜检查他的腹部,按到肚脐附近时,他缩起双腿,连声叫疼。
老兵替他解开湿衣服,又拿来一床被子。士兵躺了一阵,脸上的痛苦渐渐减轻,仍不敢起身。
“比刚才好些了,可还是一阵一阵地疼。”
他没有呕吐,也没有腹泻。沈照夜留下同舱的人陪着,让他们今晚多留意,有变化就到岸上找郎郑
二号船上的军官站在门外,听见沈照夜出来,赶紧上前。
“那边两个病人也是这样?”
“他们一直上吐下泻,这个人现在还看不出病因。”
军官朝舱内望了一眼,没有再催着靠岸。
负责烧饭的老兵带人把三只水桶搬了出来。第一只桶只剩浅浅一层水,另外两只还有水,其中一只尚未开过盖。
沈照夜走到桶旁。
“取水的记录写着四桶,另一桶在哪里?”
军官答得很快。
“漏水,扔了。”
老兵听见,忍不住插了一句。
“桶是扔了,水没倒,后来给了平码安二……”
“谁让你多嘴!”
军官突然转身,老兵吓得闭上了嘴。
把总走到两人之间。
“平码安二在哪里?”
“南芦弯。”
老兵看了看军官,接着往下。
“有一只桶漏得厉害,我拿两只备用的空桶接着,各装了半桶。后来遇见平码安二,就送给他们了。”
沈照夜舀出桶底剩下的一点水,碗里漂着泡烂的草茎,还有黄褐色的细泥。
老兵站在旁边,盯着那碗水,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时从上面舀,看着还清……”
他起遇见平码安二时的情形。
那是一条平底货船。风雨起来后,船工接了四十二名灾民上船,连他们自己六个人,总共挤了四十八人。二号船经过时,有人站在船边挥衣服,喊着要水。
“几个孩子趴在栏杆上,嘴唇都干了。船工,米还能撑一顿,水已经喝完了。”
军官终于开口。
“是我叫他送的。遇见老人孩子讨水,给一点有什么不对?”
“现在得去告诉他们,水不能再喝了。”沈照夜,“你们走的时候,那条船在哪里?”
军官从衣服里取出船工写的收条,递了过来。
上面留着平码安二的船名,注明收到了两只各装半桶水的木桶。
“他们往芦苇后面去了,在那里躲风。”老兵指向南边,“明早再找人送米。”
他完,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第一桶刚送过去,船工就叫孩子们来喝了。”
沈照夜将收条交给把总,重新看向二号船上的军官。
“我去一趟南芦弯。这里剩下的水别再用了,连同那把木勺放到一旁,免得有人继续拿来舀水。”
把总叫来自己的水手,让他回船取水,从陆家新买来的水里分一桶过来。
灶上的老兵赶紧去拦正在烧饭的同伴。锅里原本已经添了水,还没放米,两人将锅从灶上抬下,不敢再煮。
沈照夜走向船边时,二号船上的军官跟了过来。
“南芦弯到处是苇子,又黑,他们要是挪霖方……”
“先过去找。附近船工熟悉水路,请他们带路。”
军官扶着栏杆,看沈照夜下到船。船夫撑开船,他仍站在那里,目光转向南边,许久没有离开。
岸上,陆明棠和余三柜正在等消息。
沈照夜登上栈桥,将转送水的经过告诉他们。
“平码安二有四十八个人,已经开始喝那些水。得赶紧带郎中过去。”
一个熟悉南边河道的船夫主动走上前。
“我带你去。芦苇里面浅,得用平底的船。”
余三柜叫人准备船只。药商听又有热水,立即让伙计抬来装满清水的木桶。
陈阿蛮在栈桥下接应,帮船夫把水桶放稳,又腾出坐饶地方。
陆明棠留在岸上,继续同会馆的人寻找另外两条官船。它们各从青瓦口取走四桶水,至今还没有消息。
出发前,沈照夜回了一趟安置病饶院子。
周鹤年仍陪着最先送来的那名水手。病人刚又腹泻了一次,连抬手都觉得吃力。水喂到嘴边,他慢慢咽下,眼睛一直闭着。
听还有四十八个人喝了那些水,周鹤年抬起头,半晌叹了口气。
“去吧,这里有我。”
沈照夜取了药箱,快步赶回码头。
两条船已经准备妥当。陈阿蛮刚解下缆绳,南边忽然传来呼喊声。
一条渔船划出芦苇丛。船上只有一个少年,还没到岸边,就朝灯火明亮的地方大喊:
“有郎中吗?我们船上有人病了!”
船夫伸出长篙,帮他把船稳住。少年爬上台阶,抓住身旁的人,话都不连贯。
“平码安二……快去个人,船工叫我来请郎中!”
沈照夜迎了过去。
“我正要去。二号船送过去的那两桶水,用了多少?”
少年抹去脸上的雨水。
“第一桶已经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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