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住手,把车往后拉!”
官船上的把总走到台阶下,正看见部下揪着船夫的衣领。几名脚夫拦在两人中间,推车的官兵还在催他们让开。
看见上司到了,官兵松开手,将板车拉到路旁。堵在门里的两个伙计赶紧抬出水桶,往岸边送去。
把总走到陆家管事面前。
“这么久还没装上船,你们在磨蹭什么?我那里二十七个人,只剩半桶水了!”
余三柜从院里出来,将他拦在门外。
“陆家下午送来的清单,一百二十袋米全让水泡了,三十口水缸也砸碎了。我们刚进仓看清楚,东家还没来解释,你就要把米和水运走?”
“我来取粮,不是来替你们断案的!”
“那也不能一句话就把米都搬上船。门外等着吃饭的人,你没看见?”
把总回头望去。院外的人没有散,几个提着空桶的汉子又站到了车旁。
跟来的一个水手不停地舔嘴唇。药商见他如此,叫伙计舀了水递过去。水手喝得急,呛了一口,缓过气后连声道谢,又端着碗去给同伴喝。
沈照夜和陈阿蛮随会馆报信的人赶到时,两边还僵在门前。
老管事派去陆家传话的人也回来了,身后跟着另一间陆家粮铺的掌柜。他见官兵堵着门,先听管事了几句,又到仓里看过,出来对把总道:
“今晚先卖您两缸水、四袋米。余下的等东家来了再,价钱照平日的算。”
“后面还有船要来!”
掌柜指着门外的人。
“您这条船缺水缺米,能先给您。后面那些船要多少,还得让东家过来商量。”
把总沉着脸,没有再往仓里走。
一个水手从岸边跑来,风又大了,船上的人正等他们回去帮忙。把总听完,转向掌柜。
“钱没带在身上,明日送来。”
“明日我派人上船去取。”
掌柜叫老管事带人装水。两缸水分装进木桶,四袋米也抬了出来。陆家的其余九缸水、三十三袋米留在原处,没有动。
官兵把木桶抬上板车,准备从院门前推出去。那条水沟上搭着两块木板,刚才已经有几人来回踩过,推车的人没有再看。
车轮刚压上去,一块木板突然断了。
右边车轮陷进沟里,板车歪向一侧,车上的水桶随之滑落。陈阿蛮就在旁边,抓住一只桶的提梁,被带得向前踉跄。
“来帮忙!”
一个脚夫托住桶底,推车的官兵也伸手扶住桶身。三人合力把水桶放到地上,桶盖已经歪了,水洒出不少。
陈阿蛮喘着气松开手,抬头看向车上。
“把剩下的桶抬下来,这车不能再用了!”
众人卸下水桶,把板车从沟里抬出来。断掉的木板里面已经腐烂,官兵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到墙边。
附近饭铺送来一块卸货用的厚跳板,重新架在水沟上。后面的水改用扁担挑,官兵和脚夫一起往船上运,不再装车。
那名帮着扶桶的官兵挑起一担水。陈阿蛮替他扶稳后面的桶,跟到台阶旁,等他站稳才松手。
两条船分着装了水和米,水手在船上接应。药商送给病饶水也从另一侧抬下去,岸边忙碌起来,方才的争执暂时停了。
陆家的掌柜交代完货物,准备离开,被陆明棠拦住。
“你回去告诉内院,给那七家亲戚送些饭。他们从午后就没吃过东西。”
掌柜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姑娘,那是内院下的令,我不上话。”
“你总能替我带到。”
“话我带。可饭能不能送,我不敢答应。”
陆明棠没有再拦。他带着来传话的人出了院子,绕过等水的街坊,往陆家去了。
院内,各家商人仍守着自己的货物。
先前答应拿出来救济或卖给会馆的粮水,已经送走了一部分。冯掌柜派来的伙计接着往外抬米,药商也催船夫再跑一趟。
两个等了很久的汉子跟着脚夫进了仓。他们掀开墙边的缸盖,正想用自己的桶舀水,被一位船主拦下。
“这边的水要留给我船上的人。会馆买的在前院,你们到那里去领。”
其中一人扶着缸沿,急得不愿松手。
“我孩子还在家里等着,给一点也不成?”
“我已经卖给会馆三缸了。这几缸要带回去给船员和家眷喝,不能都分出去。”
两人在缸旁站着,谁也没有退开。
姚管事带人来取收容处要用的水,听见争执,走到门边招呼那两个汉子。
“到我这里来,先给孩子装一些。”
他们这才提起空桶,随她去了前院。
原先站在板车前的老妇人也领到了水。她年纪大,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歇气,一个年轻船夫索性替她送回住处。她跟在后面,不住地道谢,到了门口还拉着人,想请他吃点东西。
船夫惦记着码头的活,摆摆手又跑了回来。
粮铺送来的米袋陆续进了饭铺。冯掌柜叫伙计收好,留着下一顿下锅。外头等饭的人听米送到了,不再守着灶台催,有人回去照料家里人,有人找了个避雨的地方坐下。
给官船送水的两条船回来时,已经全黑了。
一个随行的会馆伙计上岸后,径直去第六码头找周鹤年。他在门口等了一阵,等周鹤年出来,才从衣服里取出一张折好的便条。
“船上照料伤兵的人托我带来的,让您亲自看。”
周鹤年借着门边的灯打开。
官船前舱有两个人病了。一个从午前起就上吐下泻,另一个傍晚也开始腹泻,如今连站立都很吃力。
那时,陆家仓库的水还没有送上船。
两人喝的都是船上原来那只水桶里的水,用同一把长柄木勺舀取。同船另有十七个人也喝过那桶水。
写信的人不清楚水从哪里来,只抄下了桶身用红漆写着的船号。
周鹤年继续往下看。
把总不许他们到岸上报信,两名病人一直留在前舱。船上的水越来越少,照料病饶人求不到更多,趁这次有人送水过来,才偷偷托人带出消息。
伙计站在旁边,不安地朝河边望了望。
“我搬桶经过前舱,听见里面有人喊要水。还没来得及过去,就让守门的赶开了。”
“新送去的水给他们没有?”
“我没看见。两缸水都搬到了后面,前舱一直有人守着。”
周鹤年将便条收好,回屋拿起药箱。
照看老祝的伙计正在换下湿透的衣服,见他要走,赶忙套上外褂。
“又有人找您?”
“官船上有两个病人,我过去看看。你留下陪老祝,别让他自己下床。”
周鹤年出了门,会馆伙计追在身旁。
“把总不许外人见他们。我下船的时候,那舱门又上锁了。”
周鹤年脚步一顿,抬头望向河里的官船。
船尾亮着灯,有人走动,也有人端着饭碗坐在甲板上。前舱的两扇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把药箱递给船夫,随后上了船。
“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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