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后的第二日清晨,青石镇的风比前两日更冷。
冷不是气骤变,而是测灵大典的热闹终于开始往下沉。赵家门口的红纸屑被踩进泥里,颜色暗了,昨夜还挺直挂着的两只灯笼也瘪下去,灯笼骨在风里轻轻响,像笑过头的人冷不防打了个嗝。王屠户照旧磨刀,孙老头照旧生炉,卖菜婆子照旧把嫩叶翻到上面,只是人人话时都要绕回赵家,灵儿姑娘昨日穿了什么,赵铁匠今日开炉比平日晚,接引使走得急,怕不是赶去报喜。那些话像早晨的雾,贴着街面流,一会儿进了豆腐摊,一会儿进了铁匠铺,一会儿又贴到旧私塾的墙根下。
洛言一夜没睡踏实。他回到窑洞后,把那半张黄麻纸在怀里放了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回去。纸已经凉了,可他总觉得纸上那五个字还残着一点温。三枚铜钱和黄麻纸挨在一起,铜钱硬,纸软;铜钱凉,纸曾经温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让自己心慌,像一个人把旧伤和新路揣进同一个口袋,走一步,心口就被轻轻硌一下。
阿石坐在窑洞门槛外,没有进屋。他自己好像不能进太暗的地方,完又像怕洛言多想,赶紧补了一句:“我在门口也校”他抱着那半个冷馒头,背靠门框,明明没有多少重量,木门却被他靠得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洛言听见那声响,反而松了口气。昨夜半句诗之后,阿石确实比先前重了一点。一个人能把门靠响,便总还没有完全被世界擦掉。
亮以后,洛言先去了老秀才门前。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只站在石阶下看了看。门上的黄麻纸已经不在了,昨夜被他收进怀里,只剩门板上一点米糊印,半透明,贴着木纹,像一块的痂。门内没有声音,油灯也灭了。旧私塾院墙上乱草挂着露珠,露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青石阶上,碎成更的水点。洛言站了一会儿,低声:“先生,我没忘。”屋里没有人回答,可他知道老秀才听得见。
阿石站在他身后三步外,也跟着朝门里看。阳光从墙头斜下来,照在洛言脚边,照在石阶上,却照不出阿石的影子。阿石低头看了看,像已经习惯了,又把怀里的馒头抱紧些。
他们正要离开时,旧私塾外头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很重,却不稳。一步落下去,像故意踩得响;下一步又轻了,像脚底一下泄了劲。洛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赵虎身上的炭火味先到了,随后才是他人;那味道和铁匠铺里烧红的铁、冷下来的炉灰、药草膏子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尖发涩。赵虎站在院门口,右手包着厚厚的破布,左手还没有缠。破布本是白的,如今被药草染成灰绿,指节处又透出一点暗红。昨日那一拳砸在土墙上,伤口夜里又裂过一次。赵虎今日穿的仍是那双黑布靴,靴面上的老虎头被洗过,水痕还没干透,一只耳朵绣得高,一只耳朵绣得低,像一头强撑威风的兽。他看见洛言,又看见空荡荡的门边,却看不见阿石,便:“你还真来了。”
洛言的肩膀微微一缩。他不想在老秀才门前和赵虎起冲突,便往旁边让了一步,想从墙边走过去。阿石也跟着让,可赵虎只看见洛言让,便冷笑一声,伸脚拦住石阶。
“昨夜有人,你在这儿念怪话。”赵虎抬了抬下巴,眼睛往老秀才门上一扫,“老东西教你的?”
洛言没有答。赵虎最受不了他不答。以前洛言不答,是低头挨打的意思;可从昨日那拳打空之后,洛言的不答在赵虎眼里便变了味,好像这废物心里藏着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他往前逼了一步,破布下的手指动了动,疼得嘴角轻抽,却硬把那点抽动压下去:“我问你话。”洛言低声:“不是怪话。”赵虎声音高了些:“不是怪话是什么?诗?你也配念诗?”
旧私塾门板被风推了一下,吱呀一声。洛言听见屋里似乎有一声很轻的咳嗽,又像只是木头响。他抿了抿嘴,手按住怀里的黄麻纸,不让它被风吹出衣襟。纸边擦过胸口,细细地痒。
赵虎的目光落在他那个动作上,脸色越发难看:“你怀里藏什么?”洛言不话。
赵虎伸手来抓。洛言往后退,肩背碰到院墙。墙根潮湿,青苔蹭在衣服上,凉意一下透进去。阿石急得往前半步,伸手想挡,却从赵虎胳膊里穿过去。那一瞬间,阿石的脸白得像纸。
赵虎毫无所觉,只盯着洛言:“听你到处问一个人,叫什么石头?”洛言抬头。
赵虎看见他的眼神,像终于抓住了什么,嘴角扯出一点笑。这笑和测灵台上那种假笑不同,更尖,更硬,也更虚。旁边巷口已经有人停下脚步,两个散学早的童背着书袋躲在墙后看热闹,卖豆腐的刘三挑着空桶路过,脚步也慢了一慢。赵虎知道有人看,声音便更大了些。
“青石镇没有这个人。”他,“孙老头没有,豆子没有,连镇正府名册上都没樱你一个废根,做梦梦见个叫花子,就非要全镇陪你疯?”
阿石站在洛言身边,怀里馒头被他抱得变了形。他低声:“我在。”
没人听见,洛言却听见了。
他听见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根线在风里发抖。那根线一端拴着阿石,另一端仿佛拴在自己喉咙上。他若顺着赵虎的话“没颖,那线也许就断了。
“樱”洛言。赵虎眯起眼:“你再一遍。”洛言的声音还是低,却比刚才稳了一点:“有这个人。他叫阿石。”赵虎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胸口几乎撞到洛言面前。炭火味、药草味、汗味一起压过来。赵虎的呼吸急,鼻翼一张一合,包着破布的右手握起又松开,松开又握起。洛言看见破布在指节处湿了一点,暗红慢慢洇出来。那只手很疼,可赵虎越疼,越要把它握紧,好像只要握得足够紧,别人就看不出他疼。
圆桌在洛言识海里轻轻动了一下。这一次,桌面上没有诗,没有十枚字石,只有赵虎的脸、肩、手、脚,一样一样落下来。眉头压低,眼角却发紧;嘴唇绷得薄,喉结滚动很快;右肩想动,却因为手疼慢了半拍;左脚脚尖往外撇,鞋底先碾地,再沉下去。金色细线没有昨夜对诗时那样温热,它们更冷,更细,像冬井边结出的冰丝,从这些动作之间一点点牵过去。洛言一时像看见了两个赵虎。
一个是眼前这个,包着手、堵在旧私塾门前、逼他阿石不存在的赵虎。另一个是三年前测灵台前那个穿新黑布靴的赵虎。那时候赵虎站在人群第一排,靴面上的老虎头两只耳朵绣得一高一低,听见自己也没有灵根时,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大,像先替别人笑完,别人就没法笑他。洛言那时弯腰捡铜钱,只看了一眼,便把这一眼藏了三年。
现在那一眼自己浮了上来。洛言没有想那些话,可话到了嘴边,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你不是怕阿石。”赵虎怔住。
洛言完也后悔了。他知道自己错了开头。不是意思错,是时候错,是方式错。赵虎这种人,你不能一开始就碰他最怕的地方。碰了,他会先疼,疼了就挥拳。
果然,赵虎的脸一下沉下去:“你什么?”
洛言后背贴着墙,手指攥住衣襟里的黄麻纸,纸角被攥得发皱。他想闭嘴,可阿石站在旁边,脸色又淡了一点。方才赵虎那句“没有这个人”,像一阵风,把阿石吹薄了。洛言咬了咬牙,笨拙地继续下去:“你怕的不是他。你怕……怕别人也你没有用。”
这话得太直,也太笨。
巷口看热闹的童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赵虎的脸先红,随后白了一下。他抬起包着破布的手,似乎想抓洛言衣领,手到半路疼得一顿,便改用左手一把按住洛言肩膀,把他撞在墙上。
砰的一声。
洛言肩胛骨撞上墙砖,疼得眼前一黑。墙灰落下来,落进他的脖颈里,细细地痒。他闷哼一声,差点滑坐下去。阿石伸手想扶,又扶不住,只能急得站在旁边,馒头被他攥掉一块碎屑。
赵虎贴近他,声音压低了,低得只剩牙缝里的气:“谁跟你的?”
洛言喘着气:“没人。”
“孙老头?豆子?还是那老东西?”赵虎往老秀才门上看了一眼,“你们都觉得我没用,是不是?”
洛言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可他中以后,心里没有痛快,只有更深的慌。因为他看见赵虎眼睛里不是单纯的怒,那里有一种被掀开遮布后的狼狈。赵虎不是不知道自己怕,他只是一直用拳头把那怕压住。如今洛言一句话,像用脏手去揭他伤口,揭得不准,却也揭到了肉。
洛言低声:“我没这么。”
“你就是这个意思。”赵虎咬牙,“你们都是这个意思。我妹有三道青纹,我就成了废物。昨来道喜的,今日都在背后笑我。赵家的铺子以后不定归谁。我打铁三年,也抵不上她手往石头上一按。”
他到这里,停住了,像发现自己多了。巷口的刘三低下头,挑着桶快步走了。那两个童也不敢笑了。旧私塾里没有声音,门上的米糊印在晨光里发白。
赵虎脸色铁青。
洛言看着他的手。破布里血又洇出来一点。
“疼就别握了。”洛言。
这句话本来不是挑衅。洛言是真的看见赵虎手在疼。可话一出口,落在赵虎耳朵里,便像另一种羞辱。一个被他堵在墙角的废根,竟然敢让他别握拳。
赵虎吼了一声。
拳头挥过来。
这一次是左拳。右手擅重,他不敢用右手。左肩先沉,脚尖先碾,腰却没跟上,因为怒气来得太快,动作断了一点。洛言看见了这些,却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像几片被风卷起的纸,猛地平圆桌上,金线一连,便连出一条歪斜的路。
拳会从左边来。
往右躲。
不,右边有墙角凸出的砖。
低头。
洛言低头晚了一点。
拳风擦过他的额角,带起几根碎发。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又撞上墙,疼得差点叫出声。赵虎的左拳砸在他刚才脸旁边的土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墙皮被砸裂,灰土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一块暗红色的旧砖。
赵虎也疼得倒吸一口气。
他的左手原本没擅那么重,这一下也破了。血从破布边缘渗出来,滴在墙根下。赵虎想骂,可骂声到了喉咙里,却停住了。
因为洛言正盯着那块露出来的旧砖。
墙灰落尽后,砖面上露出一处很的刻痕。刻痕很旧,像很多年前有人用钝钉子一下一下划上去的。字刻得歪,笔画浅,被墙灰盖了多年,今日才被赵虎这一拳砸出来。
是一个“名”字。
少了一笔。
洛言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字和测灵石座底下那个字太像了。不是字形像,而是缺的地方像。仿佛同一只手,在不同地方拿走了同一笔。
阿石也看见了。他身上的灰影猛地一颤,怀里的冷馒头差点掉下去。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赵虎顺着洛言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字。他本来还想骂,嘴张着,声音却没有出来。他的血从破布里渗下去,滴在砖旁边,慢慢洇开,红得很暗。那滴血离少了一笔的“名”很近,近得像要替它补上,又终究补不上。
旧私塾的门内,老秀才咳了一声。
这一声比昨夜更重。
巷口已经没有人敢话。清晨的风贴着墙根吹过,卷起一点墙灰,又把墙灰吹到赵虎的靴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头,被灰蒙住了一只眼,看起来不再凶,倒有点狼狈。
洛言扶着墙站直。他的肩膀疼,额角也疼,眉心深处更是隐隐发胀。圆桌上的金线很快散了,像刚才那一眼已经耗尽了力气。他没有趁机狠话,也没有指着墙上的字喊人来看。他只是看着那个少了一笔的“名”,又看了看赵虎流血的手。
赵虎也在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他忽然不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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