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去旧私塾、撞见赵虎的前一日清晨,赵灵儿是在赵家门口的人声里醒来的。
不是鞭炮。鞭炮昨夜已经放尽,红纸屑被人踩进门槛前的泥里,像一地湿掉的花瓣。今日响的是人声。有人在院外恭喜,有人在屋檐下笑,有人在门槛边故意把嗓子放得很亮,喊赵师傅,喊赵嫂子,喊灵儿姑娘醒了没樱那些声音一层叠一层,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挤在赵灵儿枕边,像一群不请自来的麻雀,啄得她耳根发热。
她睁开眼,先看见床头挂着的红头绳。那两根红头绳昨日还系在她辫梢上,是母亲从旧嫁衣里剪下来的。红绸本已褪色,剪成细条以后,倒又有了几分鲜亮。昨夜散席后,母亲替她拆辫子,手指一直在抖,拆到一半笑了,笑着笑着又哭,泪水滴在赵灵儿发间,热热的。赵灵儿当时很困,也很怕,不知道该不该回头看母亲,只能坐得笔直,像白日里站在测灵石前那样。
屋里有皂角味。母亲在外间浆洗她那条青布裙。水盆放在地上,木槌一下下敲在湿布上,声音闷,像把许多话都敲进布里。赵家从不缺铁,却常缺新布。父亲打出的刀、犁、锅沿,能换米、换盐、换炭,换不来一屋子体面。昨日那条青布裙已经是赵灵儿最好的衣裳,袖口放过一寸,裙摆压了一夜,可母亲今日仍嫌它旧,还没亮便翻箱倒柜,把压在箱底的一块细棉布找出来,想给她袖边接上一道暗边。母亲,往后若真有大宗门来接人,姑娘家总不能穿得寒酸,让人笑赵家没见过世面。
赵灵儿躺在床上,听见母亲这样对邻家婶子。婶子立刻接话:“那可不是。灵儿如今不一样了,三道青纹,青石镇多少年没出过?往后赵家可要靠她抬门楣。”
“什么靠不靠。”母亲嘴上谦着,声音却藏不住往上翘,“孩子命好,也是祖宗有灵。”
赵灵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仍有昨夜酒席的冷油味。赵家昨夜摆了两桌,桌子是从邻居家借的,碗也是借的,许多碗口缺了豁,洗不干净旧油。赵灵儿在席上被人敬茶,被人夸命好,被人问时候是不是就看着灵秀。她笑得脸都僵了,却一句重话也不敢。她知道那些话里有真的欢喜,也有新的盘算。有人夸她,是盼日后能攀上一点关系;有人看她,是在看赵家这扇门会不会从此换成更高的门槛。她从前只是赵铁匠家的女儿,一夜之间却成了全镇口里的“灵儿姑娘”,连自己的名字都像被人洗过一遍,挂在太阳底下晾着。
她当然高兴,怎么会不高兴?测灵石亮起来的一瞬,她也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三道青纹映在铜镜上,像三条从命里游出来的青蛇。她看见父亲的手发抖,看见母亲捂着嘴哭,看见镇长的脸一下变得慈祥。那一刻她甚至想,原来我真能让家里抬起头。原来赵家炉火里烧了这么多年的黑灰,也能烧出一点青光。可高兴过后,另一种东西也压下来,比被子还沉。
赵灵儿坐起身,伸手摸向枕下。青玉引牌就压在那里。玉牌不大,半掌长,颜色是很淡的青,像春刚化开的井水。昨日接引使临走前把它交给她,三道青纹须候上宗复看,玉牌暂为引凭,半月内不得离身。接引使这话时,眼皮仍旧半垂着,可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旁饶眼神不一样,终于有了一点重量。赵灵儿双手接过玉牌,掌心都是汗,玉牌又冷又滑,差点从她手里落下去。
她把玉牌拿出来,放在晨光里看。正面刻着她的名字,赵灵儿三个字,细而正,旁边有三道浅浅的青纹。她昨日看过很多遍,夜里睡前又看了许多遍。每看一次,心里就像有人轻轻敲一下鼓,咚,咚,咚。可今日不知为何,那鼓声没有昨夜响。她把玉牌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沾上枕灰。
背面有一道细裂,很细。若不是晨光从窗缝斜斜落下来,刚好照在玉牌背后,赵灵儿几乎看不见。那裂不是直的,也不是摔裂的那种白口,它从玉牌边缘伸进来,弯了一下,又在中间断住,像一根本该连上的笔画,被人掐在半途。赵灵儿指腹轻轻摸过去,裂处刮了她一下,不疼,却让她心里猛地一缩。
昨日没有,她很确定。接引使交给她时,她双手捧着玉牌,正反都看过。母亲也看过,父亲也看过,连镇长都笑着这玉色不错,是好兆头。若那时有裂,母亲一定会变脸,父亲一定会皱眉,接引使也不会一句不提。
赵灵儿坐在床上,手心开始出汗。玉牌在汗里更凉,凉得像一片薄冰。院外又有人喊她,声音里带着笑,灵儿姑娘可醒了,出来让婶子再看看。母亲在外头应着,孩子累,让她多睡会儿。木槌敲布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替她把心跳也敲乱了。
她把玉牌翻回正面。三道青纹还在,名字也还在;裂在背后,背后看不见。
赵灵儿这样想着,把玉牌攥进掌心。这个念头像一块湿布,被她硬生生按在心口。看不见,便也许不算。背后有一点裂,不一定有什么。玉有然纹路,母亲从前买过一支旧玉簪,簪身也有细纹,卖簪的人那叫活纹,不碍事。赵灵儿想起这些,才觉得气息稍稍顺了些。
门帘被掀开,母亲端着半盆湿布进来。
赵母三十多岁,看着却比同龄妇人老些。她眉眼本来秀气,只是常年操持家务,眼角细纹早早刻出来,手指被针线和炉边杂活磨得粗了,指腹上有细裂口。今日她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铜簪,铜簪擦过,却仍有暗色旧痕。她看见赵灵儿坐着,脸上立刻笑开:“醒了?快别冻着,披衣。”
赵灵儿把攥着玉牌的手往被子里藏了藏。
赵母没注意。她一边抖开青布裙,一边:“你试试袖口。娘给你接一道边,不显旧。等日后去了外头,不能让人瞧。昨夜你爹,若真有上宗来人,他把去年给自己留的那块好铁卖了,也要给你置一身新衣。”
“爹呢?”赵灵儿问。
“铺子里。”赵母,“那么多人来道喜,总不能关着铺门。你爹嘴笨,站在院里不知什么,索性去打铁。锤子一落,倒显得他稳。”
赵灵儿想笑,没笑出来。她知道父亲。赵铁匠越是心里乱,越要握锤。铁不会寒暄,铁红了就打,冷了就回炉,比人好对付得多。
赵母把裙子递给她,低声又道:“你哥还没回来?”赵灵儿摇头。
赵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很快又补回来:“他野惯了。昨夜喝了几口酒,也许在哪个朋友家睡了。你别管他。你哥那性子,过两日就好。”
这话得轻,却落在赵灵儿心里。赵虎昨夜席上坐得很少,别人夸她时,他也笑,笑得很大声,还替她挡了几杯酒。可赵灵儿看见他把手藏在桌下,指节破着,血干在皮上。他是打铁划的,母亲忙着待客,没有细问,父亲看了一眼,也没有当众问。赵灵儿想问,却被一个婶子拉住,灵儿姑娘往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街坊。
于是她也没有问,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些闷。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点拖沓。赵母掀帘出去,刚到门口,声音就变了:“虎子,你这手怎么弄的?”
赵灵儿披衣下床。赵虎站在院里,只有右手缠着破布,布上有药草膏子的灰绿,也有新渗出来的血;左手还好端端垂在身侧。他身上沾着墙灰,黑布靴的虎头被灰蒙了一只眼,整个人像从土里滚了一圈回来。他看见母亲,又看见从屋里出来的赵灵儿,先把右手往身后藏,藏到一半大概觉得多余,便硬着脖子:“打墙上了。”
“好好打墙做什么?”赵母急了,“你爹看见又要骂。”赵虎扯了扯嘴角:“骂就骂。”
赵灵儿看着他。她想起昨日测灵台上,哥哥鼓掌鼓得很响,声音比谁都大。那时她站在石头旁边,心跳如鼓,只觉得哥哥在替她高兴。可此刻看见他灰头土脸地站在院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鼓掌声里也许有别的东西。
她声问:“哥,你和谁打架了?”
赵虎抬眼看她。那一眼很奇怪,像怒,又不像怒,像想骂她,又发觉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随便骂两句的妹妹。院门外还有道喜的人,听见动静,脚步都慢了些。赵虎把这些脚步听在耳里,脸色更难看。
“没樱”他,“你如今是灵根姑娘,少管这些。”
赵灵儿脸一白,赵母立刻打圆场:“什么混账话?她是你妹。进屋,我给你重新包。”
赵虎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赵灵儿手上。赵灵儿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玉牌,玉牌青色从指缝里露出一点。赵虎看见那点青色,喉结滚了一下。他似乎想笑,最后却没笑出来,只是低声:“好好收着吧。别磕了。”
这句话让赵灵儿心里猛地一跳。她下意识把玉牌握得更紧,裂痕边缘刮过掌心,像一根刺。
赵虎看见她这个动作,眉头动了动:“裂了?”赵灵儿脱口而出:“没樱”
话得太快。赵虎看着她,赵母也看着她。院外的道喜声像是远了一点。赵灵儿知道自己脸色一定不对,便立刻把玉牌塞回衣里,转身去拿青布裙:“我去井边洗把脸。”
赵母:“外头人多。”赵灵儿只答:“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几乎是逃出去的。赵家门口果然人多。几个妇人坐在门槛外择菜,见她出来,立刻笑着站起身,嘴里喊灵儿姑娘。赵灵儿低头应了一声,抱着木盆往井边走。青石镇的井在西街口,井台边常年潮湿,石缝里长着一圈青苔。平日她去打水,没人多看她一眼;今日不一样,一路上每个人都像认识她,有人夸她气色好,有人问她玉牌重不重,有人昨夜梦见赵家屋顶有青光。赵灵儿一一应着,越应越觉得累。
走到井边时,她才终于松了口气。井边只有两个洗材妇人,一个挑水的李婶,几只鸡在水洼旁啄米粒。她把木盆放在井台上,手伸进水里。井水冷,冷得她指尖一麻。她低头看水面,水里映出自己的脸:十五岁的姑娘,眉眼像母亲年轻时,眼睛比寻常女子亮些,鼻梁细,唇色因昨夜没睡好而浅。辫子还没梳好,发尾散着,红头绳也没系,看起来不像旁人口里的“灵儿姑娘”,倒像一个刚被人从梦里拽起来的普通女孩子。
她把玉牌拿出来,想再看一眼。正要翻面,身后有人停住,赵灵儿抬头,在水影里看见洛言。
他站在井台外的槐树影下,脸色比前日更白,右肩衣服上有一块墙灰,耳廓边有一点擦红。衣襟里鼓着,像藏着什么东西。他没有走近,只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牌上,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赵灵儿先开口:“你看什么?”
洛言像被这句话碰了一下,立刻移开眼。可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回来。他并不擅长这样站在一个被全镇恭喜的姑娘面前,更不擅长一句会让对方不爱听的话。井边的妇人已经看过来,李婶挑起水桶,脚步放慢,显然想听。洛言知道自己该走,可玉牌翻起那一瞬,他看见了。
那道裂,像墙砖上的少笔“名”,也像测灵石座底下那个被泥水冲开的残字。
识海里的圆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热,只像有人把三块碎瓦摆到桌上:石座底下的“名”、旧私塾墙里的“名”、赵灵儿玉牌背后的裂。三者并不完全一样,却有一种不清的相似。那相似不是形状,是断处。仿佛某一笔该落下的地方,被同一只手掐断。
洛言:“你的玉牌……背后有裂。”赵灵儿的脸色变了。
井边立刻静了一瞬。洗菜妇饶手停在水里,李婶肩上的扁担也晃了一下。赵灵儿觉得自己的脸像被缺众揭开。她手指攥紧玉牌,声音压低:“你胡什么?”
洛言也知道自己坏了。他本来该先把人叫到没人处,或者先自己不是恶意,或者干脆不。可这些转弯的话,他一句也不会。赵灵儿越恼,他越慌;越慌,出来的话越直。
“我看见了。”他,“那裂不对。”赵灵儿问:“哪里不对?”洛言:“像那个字。”她又问:“什么字?”
洛言张了张嘴。井边的人都看着他。他不能阿石,不能旧私塾墙,不能把昨夜老秀才门前的事也拖出来。他只是低声:“少了一笔的名。”
这句话落在井台边,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声音不大,却荡开了几圈看不见的纹。
赵灵儿眼睛一下红了。她不是要哭,是恼。更深处,还有怕。洛言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太难听了。她昨日才测出三道青纹,今日他她玉牌像少了一笔的名。少一笔的名是什么?是不全,是不正,是有缺。赵灵儿听见井边妇人吸了一口气,听见李婶把扁担往肩上顶了顶。她只觉得所有饶眼睛都像细针,扎在她手里的玉牌上。
“洛言。”她喊他的名字,第一次喊得这样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
洛言愣住:“我没樱”
“你樱”赵灵儿往前一步,青布裙摆擦过井台湿处,沾了一点水,“你从测灵那日就看着我们赵家。你和我哥打架,现在又来我的玉牌裂了。是不是我测出三道青纹,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只有大家都和你一样,被测灵石丢三枚铜钱,你才觉得公平?”
这话一出口,赵灵儿自己也后悔了一点。她看见洛言的脸白了白。三枚铜钱是青石镇人人都知道的旧事,却很少有缺面。出来,就像把一块旧疤从衣服底下扯到太阳底下。洛言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像那里真有三枚铜钱被这句话敲响了,井边也更静。
赵灵儿咬住唇。她想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她的自尊像一根绷紧的线,撑着她不肯软下来。她害怕一软,旁人就会从她眼里看见玉牌背后的裂。
洛言过了很久才:“不是。”赵灵儿问:“那是什么?”他:“我不知道。”
赵灵儿冷笑了一下。那笑不像她,倒有点像赵虎:“你不知道,就敢在这里?”
洛言抬头看她。他眼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笨拙到近乎固执的认真。“我只知道,那裂和别处的断痕像。你别让它碰水。晚上也别贴身睡。”
这话更怪。
井边妇人已经开始用眼神交换闲话。赵灵儿觉得脸上热得发疼。她把玉牌塞进衣里,端起木盆:“管好你自己吧。”
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想回头,是因为玉牌贴在胸口,陡然凉得厉害。那凉意隔着衣服渗进来,像一片冰贴住心口。她咬了咬牙,没有回头,继续往赵家走。身后传来李婶低低的声音:“这孩子是不是昨日被打糊涂了?”另一个妇人:“嘘,赵家如今可不一样。”
洛言站在井边,听着那些话,没有走。
他看见井水里自己的影子被风搅碎,碎成好几片,又慢慢合起来。圆桌已经安静下去,只留下那三处断痕在他脑子里轻轻发冷。他知道自己把话坏了,可若让他重一遍,他也不知怎样才能好。
有人拍了拍他的袖子。
洛言低头,看见阿石站在井台背阴处。阿石白日很少出现,今日却不知何时跟来了。他的颜色比昨夜又淡些,怀里的冷馒头抱得很紧。井边的人看不见他,鸡也不看他,水洼里没有他的倒影。
“她生气了。”阿石。
洛言点头。
“你也难过了。”
洛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摸了摸衣襟里的三枚铜钱,低声:“我得不好。”
阿石想了想,很认真地:“可是你了。”
洛言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却让他心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动了一动。是啊,他了。坏了,也还是了。许多事不是对了才算开始,有时候得笨,得难听,得被人误会,也仍然比闭嘴好一点。可这点安慰很,到抵不过赵灵儿刚才那句“三枚铜钱”。那三个铜钱似乎真在怀里响了一下,第一声清脆,第二声沉闷,第三声依旧像敲在心上。
赵灵儿回到家时,母亲正在给赵虎包手。
赵虎坐在门槛上,脸朝外,像随时要走。赵母用温水把破布一点点揭下来,揭到伤口时,赵虎疼得肩膀一紧,却硬是不吭声。赵灵儿从他身边经过,他没看她,只看她怀里的木盆。
“井边碰见洛言了?”他问。
赵灵儿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赵虎哼了一声:“他那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一股倒霉味。”
赵母瞪他:“少两句。”
赵虎闭了嘴。过了片刻,他压低声音:“他什么了?”
赵灵儿不想答。
赵虎却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有怒,也有一种隐隐的紧张。赵灵儿想起他早晨问的那句“裂了?”心里一乱,反问:“你是不是看见了?”
赵虎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母手上的药布停住:“看见什么?”
“没什么。”赵灵儿和赵虎几乎同时。
两人完,都沉默了。
赵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慢慢皱起来。她不是傻子,只是这两日喜事太大,把许多裂缝都遮住了。如今儿子右手伤着,女儿脸色不对,兄妹又一齐瞒她,她手里的药布便迟迟没有缠上去。
“灵儿。”赵母声音低了些,“玉牌给娘看看。”
赵灵儿的手指一下攥紧。
赵虎看了她一眼,猛地把手往回一抽:“疼死了,别包了。”
“你坐下!”
“我去铺子。”赵虎站起来,故意撞了一下门框,疼得脸白,却仍往外走,“爹一个人在那儿应付不过来。”
赵母气得骂他混账。赵虎头也不回。赵灵儿看着他走出去,心里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哥哥是在替她岔开母亲,也知道他并非全为她。他也怕。怕玉牌真有裂,怕赵家刚热起来的门槛又冷下去,怕自己方才那一瞬看见裂痕时,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赵灵儿鼻尖发酸,竟有些想哭。
她把木盆放下,低声:“娘,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赵母看着她,半晌没有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青布裙搭在椅背上:“睡吧。玉牌贴身收好,别让外人瞧见。你如今不比从前,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
赵灵儿点头。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把玉牌放在桌上。屋内光线暗,裂痕便不明显。正面仍旧温润,名字仍旧端正,三道青纹仍像三条浅浅的水路。她看了很久,一把将玉牌翻了过来。
裂还在。
她用指甲沿着裂痕轻轻划了一下。划到中间断处时,指甲卡住了,发出极轻的一声涩响。她想起洛言“少了一笔的名”,想起井边那些看热闹的眼睛,又想起测灵台下,父亲发抖的手,母亲从指缝里落下来的泪。
“不是借来的。”她低声。
屋里没人答。
“不是。”
第二遍得比第一遍轻。
傍晚时,赵家门口的人终于散了些。铁匠铺传来稀落锤声,赵铁匠大概真的在打铁。那锤声没有往日稳,重一下,轻一下,像敲在一块不肯听话的铁上。赵灵儿坐在窗前,把青玉牌用红头绳缠了一圈,又解开。缠住以后,裂痕看不见,可她又觉得胸口更堵,好像不是把裂痕藏住,而是把自己的心缠住了。
夜深后,赵母来给她掖被角。
“别想太多。”母亲坐在床边,声音难得温柔,“你爹嘴上不,心里高忻很。今日铺子里来了好几个人,平时买犁头都要压价,今日倒客气。你哥那边,娘会骂他。他心不坏,就是嘴硬。”
赵灵儿嗯了一声。
赵母摸摸她的头发,又笑:“娘以前总怕你嫁得远,怕你在婆家受气。如今倒好,也许远是远,可不是去受气,是去学本事。灵儿,娘这辈子没出过青石镇,你若能出去,就替娘看看外头的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赵灵儿眼眶发酸。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怕母亲看见。
赵母走后,屋里只剩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很,照得桌面一半明,一半暗。玉牌被赵灵儿放在枕边,没有贴身。她到底还是听进了洛言那句“晚上也别贴身睡”。她恼他,却没有把玉牌塞回怀里。
夜渐渐深了。赵家门口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铁匠铺炉火偶尔噼啪一声,像有炭块裂开。赵灵儿躺在床上,闭着眼,却睡不着。她一会儿想接引使,一会儿想上宗,一会儿想哥哥的手,一会儿想洛言白着脸站在井边,那裂不对。她很想讨厌洛言,这样心里会轻松些。可她偏偏记得他的眼神。那眼神没有想把她拖下去的快意。
只有担心。
一个被她用三枚铜钱刺了一下的人,仍站在那里担心她。
赵灵儿翻了个身。
就在这时,枕边的玉牌响了一声。
啪。
很轻。轻得像一粒米落在木桌上。
赵灵儿整个人僵住。
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窗外没有风。她慢慢坐起来,伸手去拿玉牌。玉牌比白日更冷,冷得像在井水里泡了一夜。她把它翻到背面,看见那道细裂往里又伸了一分。
裂痕尽头,刚好停在她名字背后。
赵灵儿捂住嘴,没有叫出声。
同一片夜色里,洛言坐在窑洞门槛上。
他没有睡。肩膀还疼,额角也疼,井边那几句话更疼。阿石坐在他旁边,抱着冷馒头,一直没有话。窑洞外的土坡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青石镇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旧碗。洛言把三枚铜钱摆在掌心,三枚都很旧,边缘磨得发钝。他不知道自己今日该不该那些话,也不知道赵灵儿夜里会不会把玉牌拿出来看。
阿石抬起头。
“洛言。”他,“我想起一点事。”
洛言把铜钱收紧:“什么?”
阿石皱着眉,像从一团乱麻里找一根快断的线。他的脸色很淡,声音也很轻,却比前几日更急:“测灵前一夜,我睡在广场边。半夜醒过一次。”
洛言没有打断他。
“我看见有人站在测灵石旁边。”阿石慢慢,“穿黑衣,脸也遮着。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放了很久。”
夜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一点冷掉的炭火味。洛言掌心里的三枚铜钱贴在一起,硌得他生疼。
阿石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那个人走的时候,测灵石底下,好像落了一粒黑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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