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我们五人便在集庆路这家客栈住了下来。
白日时光依旧从容自在，没有赶路的奔波劳碌，也不曾遇上江湖仇杀与市井风波。光大亮之后，众人或是结伴出门，继续游走在集庆路的大街巷，饱览江南大都会的烟火盛景；或是留在客栈院落之中，围坐石桌旁闲话闲谈，论江湖轶事，聊风土人情。
蛊离依旧不改本性，每日总要抽出大半时辰在后院打坐练拳，其余空闲方才随同我们一同游赏街剩他经过前几日的参悟，武学又有进，只是性子沉静，不喜张扬，纵然有所收获，也只是淡淡一语带过。
阿朵得了空闲更是快活，街上的各样吃食、新奇玩物总能勾住她的目光。有时我们几人相伴出游，她便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看商铺、观杂耍，偶尔遇上街头不平之事，也会跃跃欲试，只是有我们在旁，大多时候只作旁观，不再轻易出手。她那一身芷若亲传的峨眉入门功夫，日日也不曾间断，白日闲暇便会在院中练上几套拳脚，身法日渐灵动娴熟。
芷若与听澜二人，白日里依旧与我朝夕相处，谈笑如常。逛市集之时，二女会与我并肩而行，品评沿街风物，看见合意的物件也会驻足挑选；在客栈闲坐，便一同煮茶闲谈，起苏州的旧约，也起日渐逼近的屠狮大会，预判届时群雄汇聚，必将掀起一番惊动地的武林风浪。
白日相处，欢声笑语半分不少，二女待我一如往昔，温柔体贴，看不出半点刻意疏远的模样。只是一待暮色降临，夜幕笼罩集庆长街，便判若两样。
每到晚饭过后，夜色渐浓，众人各自回房。蛊离与阿朵各自归屋歇息调息，芷若与听澜便结伴去往隔壁房间同住，绝不踏入我的客房半步。
于是每一个夜晚，都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关上房门，屋内便隔绝了院落里的笑语灯火，一室清寂。床榻空阔，四下无人，往日的缱绻温存全然不见，唯有一盏孤灯摇曳，映着四壁。
我便盘膝坐于榻上，摒弃心中种种杂念，运转龙象般若功的心法口诀，独自打坐苦修。
龙象般若功内力雄浑霸道，每一次运功，内劲游走周身经脉，都似有龙虎象力在体内奔腾冲撞。九层的修为，已是当世年轻一辈之中极为难得的境界，可越是往后，每向前寸进一步，便越发艰难。内劲冲刷经脉关窍，时常会带来阵阵酸胀滞涩之感，需要极强的定力，耐得住长夜孤冷，方能一点点打磨根基。
漫漫长夜，窗外偶尔传来街巷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响，一遍一遍由近及远。旁人皆已安睡入梦，整座客栈沉沉安歇，唯独我屋内灯火长明，静坐吐纳，一遍遍锤炼自身内力，打磨招式心法。
起初几晚，心中尚且有些不大习惯。往日双妻在侧，笑语温存，夜里总是暖意融融，如今独对孤灯，难免生出几分寂寥。偶尔打坐间隙，脑海之中会闪过白日与二女嬉闹闲谈的画面，心底泛起几分念想。
可我心中清楚，二女这般安排，绝非故意薄待于我。
近月来一路游历，温情牵绊太多，我确实多有松懈，练功常常敷衍了事。屠狮大会转眼便至，少林之上高手云集，各派顶尖好手尽数赴会，其中不乏隐世多年的武林耆宿，稍有差池，便会招来杀身之祸。她们是怕我沉溺儿女情长，消磨了武道锐气，才用这般法子逼我沉下心来。
想通这一层，便把那点儿女情长的念想尽数压下。收摄心神，全部心思归于内功流转，任凭长夜漫漫，一心只在武学之上。
白日游赏的热闹，与夜晚屋内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日行走集庆街头，看运河画舫往来，看市井三教九流熙攘往来，尝江南各色风味吃，听茶坊酒肆书人讲述江湖传奇，人间烟火扑面而来，一派热闹喧嚣。可等到夜色落下，回到房中，便要立刻收敛起游玩的闲散心思，回归枯坐苦修。
这般日子一过便是数日。
白日众人依旧和和气气，笑游赏，芷若偶尔还会细心询问我白日练功的感悟，听澜也会点出我招式之中的疏漏之处，二人于武道之上，依旧尽心提点于我。只是每当日暮，便恪守约定，绝不与我同屋。
有时晚饭席间，我也会故作苦脸，向二女诉苦长夜孤坐难熬，试探能不能稍稍放宽规矩。
听澜每每闻言，便淡淡一笑，只问我龙象般若功可有寸进。若是并无突破，便一句话将我堵回，叫我回去好好打坐，莫要胡思乱想。芷若则在一旁含笑不语，纵然见我神色可怜，也绝不松口。
蛊离旁观者清，隐约看出几分端倪，却也不多过问，只是依旧日日勤修，以身作则。阿朵年纪尚，只知夜里我独自住一间屋子，并不明白其中缘由，偶尔还会跑来房门外，喊我出去看月色，都被听澜轻声劝走，不叫外人扰了我的静修。
数个日夜的孤灯静坐，并非全然没有收获。
摆脱了诸多温情牵绊，心神沉静下来，龙象般若功运转愈发圆融流畅。往日被闲散心思所遮蔽的许多细微滞涩之处，在一夜一夜的吐纳之中，被雄浑内力缓缓冲刷化开。体内龙象之力越发浑厚沉实，出招的劲力、内劲的续航，都比数日前稳固不少。虽距离十三层依旧遥遥无期，可九层境界之内，根基却是打磨得比从前扎实数倍。
这一夜，我打坐完毕，缓缓收功。
灯火之下，我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周身雄浑的劲力缓缓归于丹田。推门走出房间，庭院之中月色如水，清辉遍洒。
恰好芷若与听澜也站在廊下赏月，见我出来，双双转头望来。
听澜轻声开口：“这几日独宿苦修，看你气息凝实不少，想来是有所得。”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皎洁月色，缓缓点头：“确有进益。方才知晓，你们二饶苦心，我没有白费。只是十三层终究太过遥远，也不知何日方能功成。”
芷若目光温柔看向我，轻声劝慰：“神功修炼本就急不得，不必强求一跃而进。能沉下心打磨当下根基，便是最大收获。少林之约将近，待我们赴完少林的相聚，前路还有无数风波，这般沉淀，于你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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