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时。
源大郎带着妻子阿吉,踏着昏沉暮色般的午后日光,缓步回到了自家简陋的屋。
屋内暖意氤氲,一锅朴素的杂粮餐食早已静静备好。
而最让源大郎眼前一亮的是,远远就看见自家宝贝儿子新三郎,正端正跪坐于旁,十指翻飞,手法竟娴熟无比地编织着草鞋。
地面上,另一只草鞋已然大体成型,轮廓规整,只差最后一道收尾工序。
源大郎脸上当即露出憨厚的笑容,扬声喊道:“三郎,先别忙活了,过来吃午饭。咱们男子汉,顿顿都得按时填肚子。”
新三郎闻声回头,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源大郎赤着古铜色上身,身形魁梧挺拔,身高约莫一米六五,换算成战国旧尺,将近四尺九五。
反观一旁的母亲阿吉,身形娇纤细,堪堪只有一米四五左右。
新三郎心中暗自思忖。
也难怪家里这般清贫落魄,母亲依旧死心塌地守着这个家。
乱世飘摇,原来世间仍有这般真情。
要知道战国乱世,庶民男子普遍身高也就一米五上下。
以父亲这般身形,放在乡间已是拔尖出众的存在。
父子二人就地跪坐在简陋的木板上,默默拿起杂粮饭低头进食。
新三郎余光瞥见灶边取暖的母亲和姐姐阿桃,心底难免有些局促不自在。
源大郎一眼看穿他的拘谨,淡然笑道:“三郎不必拘谨,咱们男人先吃,剩下的自然留给她们娘俩便可。”
等新三郎吃饱停筷,锅中还剩半份杂粮饭。
这时阿桃才走上前来,端起碗筷,将剩饭吃得一干二净。
而母亲阿吉却是一口未动,只舀了两碗热水缓缓喝下,便算是草草应付过了午饭。
饭罢。
源大郎兴致勃勃看向新三郎,招手示意:“来,接着编你的草鞋。让为父好好瞧瞧,咱家这门传家手艺,你是不是真的彻底学通透了。”
新三郎依言落座,重新拾起地上稻草,指尖起落,再度开始编织。
与此同时,阿吉起身带着阿桃出门,打算寻些零碎杂活,勉强补贴家用。
时光一晃,便是一个时辰。
望着新三郎手中那只工整精致、针脚匀称的草鞋,源大郎忍不住高声赞叹起来。
“不愧是我源大郎的儿子!竟这般快就学成出师,简直是生的巧手奇才!”
新三郎咧嘴一笑,语气谦逊,眼底却带着几分自得:“还是父亲教导得好。方才父亲陪我之时,顺手也编好了半双。只是家里的稻草,怕是已经不多了。”
源大郎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你得没错,如今家中只剩五把稻草,顶多再编五双,便要彻底见底了。”
他起身拿起新三郎编好的成品草鞋,迈步往外走去。
“家里的事你看着打理,我出门去寻些活计。”
待到午后五时许,色渐渐昏沉,一家人先后归家。
源大郎手里提着两节硕大的芋头,估摸着足有两三斤重,沉甸甸坠在手郑
母亲阿吉被阿桃搀扶着进门,手里拎着一包野果,还有刚采摘的新鲜野菜。
源大郎扫了眼二人手里的东西,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看来今日,也就我寻到了正经雇工的活计。”
阿吉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也没办法……女子本就力气弱,能做的活计本就寥寥无几,能被雇主雇佣的机会,更是少得可怜。”
源大郎摆了摆手,压下心底那点不悦:“罢了罢了,能带回这些野果野菜,也算没有白跑一趟。”
芋头与野菜一同下入陶锅,文火慢煮。
淡淡的食物香气缓缓弥漫在狭的屋内,清贫的家,也瞬间多了几分烟火温情。
夜幕悄然降临。
今夜的食物分配,倒是难得的公道。
阿吉和阿桃终于得以好好饱餐一顿,二人吃得酣畅淋漓,就连陶盘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末了还往锅里添了清水,舀起清汤慢慢喝着垫腹。
阿桃一边啃着野菜,一边声嘟囔:“可惜家里没有盐,味道差了好多。”
源大郎哈哈大笑一声:“盐在这乱世里,可是堪比黄金的金贵物件。平日里我做饭,每次都只敢放一丁点。今日能全家吃饱,还得多亏了新三郎。”
他转头看向新三郎,神色郑重:“你如今已然出师,编草鞋的手艺彻底学成。往后家里的草鞋营生,便全靠你撑着了。有没有信心,夜里再熬一个时辰,多编几双出来?”
新三郎当即点头应下:“父亲,不如咱们一同编织?”
父子俩并肩而坐,埋头搓草、引线、编鞋,动作熟练默契。
阿吉坐在一旁,轻声给阿桃讲着乡间的老旧往事。
夜色静谧,屋内满是温馨安宁。
直至夜深人静,两人通力配合,又赶工编成了一双完整的草鞋。
这一双若是拿去集市售卖,便足以兑换一家人一日的口粮。
次日清晨。
父母与姐姐阿桃早早出门,外出务工谋生。
新三郎停下手中编织,迈步走出家门。
挖来细腻黄土,混合草木灰,调配成修补屋墙的泥料,动手修补墙壁上大大的破洞。
又寻来粗壮木棍,将破旧歪斜的木栅门,逐一加固修缮。
从清晨一直忙到日暮将近,父母和阿桃才踏着夕阳余晖归来。
这一日埋头劳作,新三郎早已饿得腹中空空,只能一遍遍喝清水充饥。
闲下来的间隙,还顺手编好了一双草鞋。
夕阳染红村口际。
新三郎抬眼望去,只见父母手中都提着吃食,就连阿桃掌心,也紧紧攥着一份属于自己的口粮。
源大郎今日满面红光,神色难掩欣喜,对着新三郎爽朗笑道:“今日运气极好,我们三人都被雇佣去开挖修缮沟渠。阿桃也有幸在雇主家帮忙下厨,吃食全都管饱管够。这是特意给你带回来的麦饭。”
新三郎接过麦饭,当即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源大郎则将余下的五升杂粮,心翼翼收进粮袋,妥善存放。
可没过片刻,他环顾屋舍四周,瞳孔骤然一缩,满脸惊疑之色:“不对劲……屋子怎么变了模样?新三郎,莫非是有人过来帮忙修葺房屋了?”
新三郎一边大口嚼着麦饭,一边随口应道:“没人来过,是我自己动手补的。只是屋顶太高够不着,暂且没能修缮。”
源大郎闻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满意:“我早就想修补墙壁和栅门了,偏偏常年在外劳碌,始终抽不出空希明日正好家中有存粮,不用急着出外做工,我亲自上屋顶,把剩下的破损之处尽数补齐。”
隔日一早。
源大郎果真借来木梯,爬上屋顶,着手修葺屋舍顶端。
新三郎留在地面,跟着姐姐阿桃一同调和泥灰、递送物料。
父亲子女齐心合力,一同修缮自家简陋家园。
忙到正午时分,母亲阿吉中途折返,带回了些许吃食。
时值战国乱世,粮食便是最硬的通货,价值丝毫不输铜钱银两。
村中稍有家底的富农,大多仓中囤满粮食,手里反倒没几枚钱币。
新三郎一家的日子更是窘迫至极,刚缴完栋别钱与年贡,家中早已毫无半点余粮。
平日里出外务工换来的微薄酬劳,堪堪只够勉强维持一日半的口粮。
也正因日子过得这般拮据,源大郎常年连一身麻布衣衫都舍不得买,只能整日赤着上身下地劳作。
午后,父母再度出门上工。
新三郎便跟着阿桃,一同进山捡拾柴火。
这是他穿越重生来到这个时代后,难得一次出门闲逛。
放眼望去,田间地头尽是乡民弯腰忙碌,整理田地,春耕备耕,当真应了那句一年之计在于春。
乡间土路上,往来不少青壮男女,都在忙着修整道路、疏通沟渠。
新三郎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前世的记忆碎片——
簇名为中村,距离那古野城仅有二点五公里。
地处那古野城核心辖地,而那古野城,正是日后乱世霸主织田信长的居城。
这也正是父亲源大郎总能轻易寻到活计的缘由,领地时常征调民夫,修整这些乡间土路与沟渠。
他还清楚知晓,中村不过是一个区区四百三十七石二斗的村落。
村里的乙名,名叫中村次郎,是个三十余岁的青壮汉子。
整个中村村落人口约莫二百三十余人,其中能劳作的成年男丁,仅仅只有五十五人。
新三郎一边弯腰捡拾地上枯枝柴火,一边默默打量着往来路过的乡里乡民。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乙名中村次郎的宅院附近。
抬眼望去,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男子身高约莫一米五五,正是中村次郎。
此刻他正站在自家院里,对着一名身形矮的农人厉声训斥。
院落不算宽大,却围着规整的土围墙,一眼就能看出,家境远超寻常贫苦农户。
被训斥的那人新三郎认得,是村里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甚左。
只听中村次郎声色俱厉,高声呵斥,怒火十足:
“什么?你修路进度迟缓?还敢推脱村里没有熟练工匠?”
“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如今才跟我,每日只能修整二十间的土路?这么久以来,你都在混日子做什么!”
新三郎悄悄移步靠近,隐在树旁侧耳偷听,心中默默算起账目。
战国时期,一间长度为一米八。
二十间,折算下来便是足足三十六米。
每日居然只能修整短短三十六米土路?
他转头望向一旁待修缮的土路,路面宽度不过两米出头。
这般狭窄的道,修路进度却拖沓到这种地步,也难怪身为村落乙名的中村次郎会大发雷霆。
新三郎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明精光。
他心中了然。
一个足以改变自家清贫命运,甚至立足乱世的绝佳机会,已然主动送到了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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