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正旺，灯花时不时噼啪一响，偌大的洞房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合卺酒杯轻轻搁在桌案，清脆一声轻响，反倒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永硕的手掌还停留在燕子的脸颊边，没有继续往前，指尖微微悬着。
他征战沙场，拔剑杀敌从来毫不犹豫，可此刻面对身侧的新娘，素来沉稳的一颗心，竟跳得有些乱。
燕子浑身微微发僵，长长的睫毛不住抖着，脸颊红透，不敢长久和他对视，目光飘来飘去，最后落在身下大红锦被精致的刺绣上。
“我……我还是有点不习惯。”
燕子声嗫嚅，手指抠着被褥上的金线花纹，
“好像昨我们还在茶楼话，今我就已经嫁给你了。”
永硕低低笑了一声，收回手，没有强行靠近，在她身侧隔了一点距离慢慢坐下，床沿微微往下一沉。
“于我而言，反倒像是盼了很久。只是明日一早，我便要动身去往边境。”
提到出征，房内暧昧的气氛添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燕子侧过头看他，烛火映在永硕的
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棱角。她犹豫许久，心翼翼往他那边挪了一寸，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战场上很危险，那些蒙古细作下手都狠，你千万不要硬撑。”
永硕转头，四目相撞。
距离一下子很近，温热的气息彼此缠绕。
永硕的瞳孔微微一深，方才还能克制的心绪，在此刻泛起层层涟漪。他微微倾身，动作慢到极致，仿佛生怕吓退她。
燕子察觉到他的动作，呼吸骤然一顿，下意识闭上眼，眼睫剧烈地颤动，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腿上，整个人紧张得一动不动。
永硕看见她这副模样，顿住片刻，没有立刻落下去，轻声询问。
“可以吗？”
燕子闭着眼，轻轻点零头，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他才轻轻覆了上去。
一触即分，轻得如同一片花瓣擦过。
永硕退开少许，耳尖竟也染上一层薄红，他一向运筹帷幄，何曾这般忐忑。
燕子缓缓睁开双眼，整个人都懵住，脸颊滚烫，半不出一句话，脑子里空空荡荡，方才所有想好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永硕看着她呆呆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抬起手，帮她取下头上沉甸甸的珠钗，一支一支，轻轻放在床边的托盘里。
“钗子太重，别累着。”
珠钗取完，乌黑的长发如瀑一般散落下来，铺在红色嫁衣之上。
燕子松了一口气，身上少了那些首饰的束缚，自在不少。她偷偷抬眼望永硕，声开口。
“永硕，你要是去打仗了，我在府里，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会等着你凯旋。”
永硕伸出手臂，犹豫一瞬，轻轻揽住她的肩头，将她缓缓拢进怀里。
燕子身子一僵，随后慢慢放松，悄悄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我一定会回来。”
永硕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郑重而坚定，
“答应你的事，我从来不会食言。等边疆平定，京城之中，再也没有人能够撼动我们。”
窗外夜色深沉，红烛摇曳，满室暖意。
一夜光阴缱绻，带着初为夫妻的生涩、紧张，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只是两人心底都清楚，这般温存十分短暂，一旦破晓，便是别离。
刚蒙蒙亮，枕边已经凉透。
燕子猛地惊醒，手往旁边一摸，空荡荡的，连一丝余温都不曾剩下。
她一下子坐起身，大红锦被顺着肩头滑落，昨夜洞房里的缱绻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可如今房中只剩她一个人。
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之上。
“永硕？”
她低低唤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燕子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外间。桌椅整齐，案上和卺酒的杯子依旧摆在原处，只是人，已经走了。
想来是怕惊醒她，永硕悄悄起身，没有叫醒，独自随军出征去了。
心口猛地一空，一阵发酸。明明昨夜还紧紧相拥，许下等他归来的诺言，一觉醒来，已是相隔千里。
燕子呆呆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抹了抹眼角，强压下心底那股离愁。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神色匆匆地走进来。
“福晋，宫里来人传旨，老佛爷宣您即刻进宫觐见，轿子已经候在府门外了。”
燕子一怔。
永硕前脚刚走，老佛爷便传她入宫。
她心里咯噔一下。
老佛爷素来看重规矩礼法，当初在宫里，便不大喜欢她跳脱任性的性子，如今她仓促嫁给大皇子永硕，大婚第二日，大皇子直接奔赴边疆，老佛爷特意传召，想来定然是有话要对她。
燕子不敢耽搁，连忙回身梳洗，换下身上的喜服，换上一身端庄素雅的旗装，简单挽了发髻，没有过多珠饰。
坐上宫轿，一路晃晃悠悠进了紫禁城。
慈宁宫大殿肃穆安静，殿内熏香袅袅，沉敛庄重。
燕子弯腰踏入殿门，恭恭敬敬屈膝行礼。
“孙媳燕子，拜见老佛爷，老佛爷吉祥。”
老佛爷端坐在凤榻之上，一手捻着佛珠，目光沉沉，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起来吧。”
“谢老佛爷。”
燕子站起身，垂着手，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心底暗暗提防。
老佛爷指尖缓缓拨动佛珠，缓缓开口。
“永硕昨夜大婚，今日不亮便领兵出京奔赴边疆，这件事，哀家一早便听了。婚事太过仓促，仓促到连哀家都是临近大婚方才知晓。”
燕子心中一紧，低眉回话。
“是皇阿玛下的旨意，三日内完婚，第二日出征。”
老佛爷轻轻“嗯”了一声，目光紧紧锁在燕子的脸上。
“哀家今日唤你过来，不是要追究谁的不是。永硕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如今他远赴沙场，大皇子府，就交到你的手上了。”
燕子抬眼，看向老佛爷。
“还请老佛爷吩咐。”
“你如今是大皇子福晋，不再是从前那个无拘无束的还珠格格。”
老佛爷的语气郑重，
“府里上下，一应人情往来、府中庶务，都要你操持。永硕身在边关，最放不下的便是你。你需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不可惹出是非，不能拖累前方打仗的永硕，明白吗？”
燕子用力点头。
“孙媳明白，我一定会守好大皇子府，安安稳稳，等永硕得胜归来。”
老佛爷望着她，神色稍稍缓和，可话锋一转，又添了几分深意。
“不止如此。朝堂风云诡谲，皇子之间暗流涌动。永硕立下赫赫战功，朝中不少人盯着他，自然，也会盯着你这个大皇子福晋。若是你行差踏错，那些人，便会拿你做文章，用来牵制永硕。”
“你可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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