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哨鹿首日,皇家首宴如期开席。
膳帐依山傍坡而起,体量广袤惊人。
巨木撑顶、锦绣围幕,帐外禁军层层列阵,仪仗肃然,连绵灯火顺着山势铺开,如同落地星河,尽显家威严气度。
见李妙珍走近,为首的禁军验了她的牌子,抬手示意内侍引她入帐。
帘子一掀开,暖意扑面而来。
帐内地面铺着厚实的猩红地毡,踩上去悄无声息,毡面织着缠枝莲纹,层层叠叠,从门口一直铺到尽头。
帐顶悬着数十盏琉璃灯,烛火透过琉璃罩洒下来,光影柔和,将整座大帐照得通亮,却不闻一丝烟味。
外席在东侧,是皇帝、太子、文武百官、宗室诸王及各国使臣的席位。
几十张矮案依次排开,案上铺着锦缎桌围,摆着银盘瓷碟。
官员们按品级高低依次落座,绯袍、青袍、蓝袍错落有致,正中的御座空着,皇帝尚未入席。
内席在西侧,太后的席位设在最上首,椅上铺着明黄锦垫,垫边缀着米珠流苏。
太子妃的席位在太后下首,长公主的席位在太子妃下首,再往下是宗室命妇、勋贵女眷、外命妇。
李妙珍心底着实有些紧张。
在座皆是权贵亲眷,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稍有不慎便是失礼失仪,招人话柄。
她只能强压下疲惫和倦怠,逼着自己稳住神态,从容跟内侍往内走。
晚穗与暗十七紧紧跟在身后。
直到视线落在沈家女眷席位上,她紧绷的肩背才骤然一松,有种看到自家饶激动。
就连崔氏那令人讨厌的脸也变得亲切起来。
她正要快步走过去,却突然被几人围住。
为首的是赵玉清,她身旁还跟着三四个年轻娘子,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绕鬓,一看便是随驾的宗室贵女或勋贵之女。
“沈大奶奶!”赵玉清笑着迎上来,语气亲热,“可算等到你了。方才我还跟几位姐姐呢,今日大宴,大奶奶是陛下钦点的画师,定然会来,她们还不信。”
她转头看向身旁几个娘子,笑道:“你们瞧瞧,我没错吧?”
那几个娘子手持团扇遮住嘴,目光落在李妙珍身上,上下打量,眼神中有鄙夷和挑剔。
李妙珍压下心底的不耐,微微欠身,“郡主,妾还有事,失陪了。”
赵玉清挽住她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往旁边引了两步,“大奶奶别急着走,我给你引荐引荐。这位是……”
那几个娘子应付地点头。
“起来,”赵玉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周姐姐,你家那位表姐怎么没来?”
周三娘子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她家孩子病了好些日子,太医看了好几拨也不见好。她哪里脱得开身,就没随驾秋狩。”
旁边一个娘子立刻接话,声音尖利。
“哟,那可真是不巧。不过话回来,也是她自个儿放不下。要我,女人家哪能事事围着孩子转?该出来应酬的时候就得出来,不然怎么成大事?”
她着,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李妙珍,笑意更深了几分。
“不像沈大奶奶,为了出风头,连家中孩儿都不顾了。”
李妙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玉清适时掩着嘴笑了一声,语气娇憨,像是在打趣。
“哎呀,你们别胡。沈大奶奶是陛下钦点的画师,自然要以差事为重。家中孩子嘛,有奶娘丫鬟照看,哪里用得着她操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
“不过起来,我前些日子倒是听人提了一嘴。贵府上的娴姐儿,好像身子也不大好?听请了七八个太医了,眼瞅着……”
她故作惋惜地抬手拭了拭眼角,模样楚楚可怜,话语却字字淬毒。
“大奶奶在围场风光无限、尽得圣宠,怕是半点不知家中稚儿垂危,怕是要早早预备后事了呢。”
“赵玉清!你放肆!”
李妙珍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意。
旁人讥讽她、议论她,她皆可忍,可谁也不能拿她年幼无辜的孩子恶意造谣!
“皇家盛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中,你竟敢肆意诋毁稚子、捏造谣言,究竟是何居心!”
场上依旧热闹,只是有不少道目光悄悄往这边飘来。
旁边的周三娘子立刻尖声呵斥。
“郡主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简直不知礼数!”
赵玉清一脸委屈:“大奶奶何必这么凶,我不过是听旁人的……孩子安好与否,大奶奶自行回府查证便是,何苦当众迁怒于我?”
她身旁那几个娘子纷纷七嘴八舌地替她抱不平。
“沈大奶奶,郡主也是关心你,你怎么这样话?”
“就是,人家好心好意,你倒不领情。”
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李妙珍胸口剧烈起伏,心慌意乱。
满心恐慌搅得她五脏六腑皆乱,她懒得与这些人纠缠,只想立刻找到自家人问一句真话。
她快步走到沈家席上。
“老太太。”李妙珍俯身凑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娴姐儿近日可好?”
老太太眸光微闪,一瞬的复杂神色转瞬即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前些日子秋风凉,孩子偶感风寒,胃口差了些,早已请太医诊治痊愈了。”
“怕这点事扰了你心神、误了差事,便没让人特意传信。你安心当差即可。”
若是换作平日,李妙珍或许会信。
可此刻听过赵玉清的恶语,再看老太太这刻意平稳的神色,她心底的疑云只重不轻。
娴姐儿若是感染风寒,无论严重与否,知夏一定会写信通报与她。
这是做母亲的一定要知道的事情。
但这次,没有任何消息,是什么意思?
她正要再追问两句,老太太眼神骤然一厉,冷冷扫过周遭:“谁若敢私下碎嘴,惊扰大奶奶心神,立刻发卖出府,绝不姑息。”
周遭人齐齐垂首,无一人敢再多言半句。
李妙珍心头一凉,瞬间明白。
老太太是铁了心要封锁消息,半点实情都不会告诉她。
万般焦灼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只能压下满心慌乱,强装镇定重回席位,应付着周遭络绎不绝前来攀谈的女眷。
今夜的她,是风头极盛的沈大奶奶,人人艳羡。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已乱成一潭死水,耳边的欢声笑语,全都刺耳得让人发慌。
她不知强撑了多久,直到崔氏借着敬酒的空隙,悄悄凑近过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大嫂子,我是偷偷告诉你的。老太太特意下了死令,半点风声都不许送到围场,就怕扰了你办差。”
崔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往李妙珍心上扎。
“可我想着,你当娘的,总该知道实情。娴姐儿已经四五日几乎不进饮食了,吃什么吐什么,连汤水都留不住,短短几日轻了三四斤。府里太医轮番守着,全都束手无策啊……”
轰隆一声。
最后一点支撑李妙珍强撑的底气,彻底崩碎。
她指尖骤然失力,手中酒杯脱手坠落。
冰凉湿气浸透裙摆,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冻得她浑身发颤。
不远处,赵玉清静静坐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而得意的笑。
——
李妙珍在老太太指责的目光中离席。
她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出喧闹的膳帐。
身后所有的窥探、议论、嘲讽,她全都无暇顾及。
夜风扑面,彻骨寒凉。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娴姐儿的模样,软软的眉眼、稚嫩的啼哭、依偎在怀里的温热触福
孩子还那么,那么娇弱,怎么能扛得住连日病痛折磨?
她只想立刻回府,立刻冲到孩子身边!
可秋狩行营广袤无边,岗哨层层、营帐万千,她身不由己,半步都走不脱。
慌乱无助的瞬间,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承瑾。
只要找到他,就能得知实情!
可念头升起,便立刻落空。
今夜首宴隆重,他手握重权,必然事物缠身。
偌大山野营帐,茫茫人海,她去哪里找!
晚穗和暗十七紧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满心焦急。
暗十七沉声宽慰:“奶奶,您别乱了心思。崔氏素来阴险,最会挑人软肋挑拨。大人素来疼您、疼娴姐儿,府中若真有危重变故,他无论如何都会传信告知,绝不会让您在外蒙在鼓里。”
“是啊奶奶!”晚穗连忙点头,急的不行,“四爷若是没,就是没有这回事!她就是故意骗您,想看您着急上火!您千万别信,千万别慌!”
两人的也有道理,却半点抚不平她心底翻涌的恐慌。
此时,不远处湖畔的方向,骤然炸开一道惊呼:
“来人啊!有孩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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