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啊！有孩落水了——！”
尖锐的呼救骤然划破秋夜的宴乐喧嚣，瞬间压住篝火边的欢声笑语。
正在帐外各处闲散应酬、围坐烤肉的宾客眷属相率转头，纷纷朝着不远处的湖边围去。
李妙珍听到孩两个字，下意识抬步往人群处跑。
晚穗和暗十七连忙跟在她身后，替她拨开拥挤的人群，挤到了湖边。
湖边湿冷，围聚的人群正中，躺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童。
是占城使者的幼子。
孩子偷偷从宴席营帐溜出，在湖边玩水失足落水。
禁军闻声第一时间下水救人，捞起后反复拍打施救，却始终没有气息，已然闭了气。
孩童浑身衣物湿透，面色青白，唇色泛乌，一动不动地僵在地上，毫无生机。
占城使者瘫坐在泥泞地里，全然不顾一身华贵官袍沾染泥水，死死攥着孩子冰冷的手，脊背剧烈起伏，哭得撕心裂肺。
一众占城使团人员围在四周，人人慌乱悲恸，哭声此起彼伏，场面狼狈又凄惨。
方才亲眼目睹施救过程的禁军与围观众人纷纷摇头叹息，皆是一脸无力回的惋惜模样。
李妙珍望着孩童稚嫩死寂的脸，心头猛地一揪。
同为人母，她此刻满心都是惶惶恻隐，看着眼前无辜夭折般的孩童，便忍不住想起家中吉凶未卜的娴姐儿。
她想起父亲当年教她的话：溺水之人若腹中积水已排空却仍不醒，须以口渡气，方能激醒。
这是枕溪先生游历南洋时，从一位西洋传教士口中听来的急救之法，中原无人知晓。
李妙珍心头短暂迟疑。
大昭礼教，男女授受不亲，七岁便不同席。
当众俯身给外男童渡气、唇齿相触，是惊世骇俗的逾矩之举，一旦做出，便是满身非议、万劫不复。
可人已经没气了，再耽搁下去，便是一具死尸。
李妙珍径直蹲下。
捏住孩童鼻翼，另一只手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俯身低头，对着他的口唇反复吹气。
这一幕，瞬间震僵全场。
围观众人齐齐噤声，满目错愕，下一瞬，人声轰然炸开。
“她、她这是在做什么？！”
“男女大防岂可肆意践踏！当众近身外蘑唇齿相接，太失体统！”
“失礼至极！简直是罔顾礼教、败坏风气！”
一旁的占城使者原本沉浸在丧子之痛的死寂绝望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哭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错愕尽数化为滔怒火。
在他眼中，陌生女子当众贴近幼子唇口，是极尽污秽、折辱子嗣的亵渎之举！
他双目赤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妙珍厉声怒斥：“放肆！你这妇人！休得辱我孩儿、辱我占城！”
怒火冲脑，二话不猛地起身，攥紧拳头就朝着李妙珍冲去。
暗十七不能显露武功，只能死死冲过来抱住占城使者，一边大喊：“使者稍安勿躁！我家奶奶绝非无的放矢，此时万万不可惊扰！”
晚穗也冲过去：“我家奶奶在救人！”
没多时，帐中赴宴的众人闻讯陆续赶来。
老太太挤开人群入内，看清眼前景象，当即气得浑身发抖，手持拐杖狠狠捶地：“李氏！你疯了！还不快起身！”
长公主、一众宗室命妇、王氏、崔氏等人紧随其后，尽数立在人群外围，个个目瞪口呆。
所有人都懵了。
今夜是皇家首宴，万国使团齐聚。
谁也没想到，素来端庄守礼的沈大奶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举动！
失心疯一样去亲吻一个男孩的尸体！
面对满场斥责，李妙珍仿若未闻。
她眼底只有地上毫无生气的孩子，手上按压、吹气的动作一遍遍地重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一队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快步穿行人群，步伐利落，破开层层围观的人墙。
沈承瑾走在最前。
夜风猎猎，掀起他官袍下摆，朱红色衣料翻飞，衬得他面色冷白沉肃，周身气场凛冽。
可当他拨开最后一层人群、看清湖边那道蹲伏的纤细身影时，脚步猛地一顿，随即骤然加快。
素来冷静无波的嗓音，难得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紧绷，低声急唤：“大……嫂子！”
李妙珍浑然未觉，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她全身心都落在身下孩童身上，依旧重复着施救的动作，一次渡气，一次按压，不曾停歇。
紧接着，皇帝与太子也在侍卫簇拥下赶来。
见此场景，也满眼惊愕。
就在这极致紧绷的瞬间。
“咳——咳咳！”
原本气息全无、面色青白的孩童，喉间一动，猛地吐出一大口积水，接连两声轻咳，胸口缓缓起伏。
他的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活了！活过来了！”
前排看清景象的人失声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阿南！”
方才几近疯狂的占城使者瞬间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扑上前，一把将孩子紧紧抱入怀郑
余下的占城使团众人先是怔怔愣神，片刻后尽数反应过来。
七手八脚地替孩子裹上干衣，有人去端热水，忙作一团。
占城使者抱着孩子，忽然转过身，对着李妙珍的方向，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恩人！”
他口中的是生硬的大昭官话，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救了我儿的命！我欠你一条命！”
他这一跪，占城使团其余人也都跟着跪了下来，呼啦啦一片，方才还怒目而视的壮汉们，此刻跪了一地。
李妙珍退后一步，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浑身发软，方才那一通施救耗尽了她仅剩的力气，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直打颤。
“使者快请起。” 她嗓音微哑，气力几乎耗尽，“孩子没事便好。”
暗十七与晚穗双双飞扑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生怕她径直栽倒在地。
一旁的沈承瑾，方才绷得如拉紧弓弦一般的脊背，骤然一松，连肩背都微微发颤。
悬在心底那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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