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出营的禁军精锐、京营士卒、边镇射生手,尽数出动,分作左右两翼,自看城两侧迂回散开。
左翼奔东北,右翼趋西北,一左一右,双向包抄,如两道铁臂,缓缓笼罩整片广袤围场。
李妙珍看不见最远处的兵阵,却看得见林线尽头扬起的滚滚尘烟。
起初只是几缕细细的灰线,轻薄飘渺,散在际。
转瞬之间,千军策马,万蹄奔腾,细烟层层堆叠、变浓变厚,连成一片苍茫灰黄云幕,自远及近,缓缓朝着看城方向压来。
地辽阔,兵势无边,单单这缓缓压来的尘浪,便足以见得大昭武备之盛。
紧接着便是待围。
千余将士列阵推进,踏过草坡、越过溪谷、穿掠山林,步步收拢围势。
林间蛰伏的走兽被马蹄与人声惊扰,纷纷逃窜。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獐子、野雉慌张窜出。
转瞬之后,兽群奔涌而出,三五成群、成片成潮,慌慌张张朝着围场中心的开阔坡地汇聚。
御幄前的空地上,兽影攒动,蹄声杂乱,鹿鸣雉飞,一派鲜活喧闹的秋狩盛景。
两翼旗帜不停翻卷翻飞,旗手策马疾驰,一道道号令顺着风势、顺着阵形,层层递进、快速传至中军。
包围圈越收越紧,规整严密,寸寸压缩。
最后,合围已成。
两翼将士齐齐勒马、举鞭,千人同声,齐声呼喝。
呼声从最外沿层层递进,一浪高过一浪,翻过山野,震彻林谷,浩浩荡荡传入中军御幄。
三浪呼喝落尽,整片围场肃然规整,气势抵达顶峰。
千余将士马并耳、人并肩,列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人墙,将奔突的兽群牢牢围在中央。
墙内兽影奔突、鹿角交错、尘土飞扬,动静浩大,却始终冲不破分毫阵型。
御幄垂帘,在此刻缓缓掀开。
一道挺拔身影策马而出。
石青色行褂在满场玄色兵甲中格外醒目,卓然出众。
皇帝独身前驱,身后文武扈从、御前侍卫、精锐射生手紧随簇拥,居中列阵,直抵中军核心。
行至中军前半里,他陡然勒马。
下一瞬,他抬手抽弓、俯身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铮——
弓弦震颤,利箭破空而出。
银矢划过光,精准穿透纷乱兽影,正中一头领头雄鹿。
雄鹿应声轰然倒地。
刹那间,全场欢声雷动。
号角再度长鸣,隆隆鼓声轰然炸响,将士齐齐呼喝,声浪层层叠叠,席卷山野,震得整片围场都隐隐震颤。
李妙珍握着画笔,心神早已彻底沉入眼前壮阔图景。
她落笔极快,墨线利落流畅。
画下撒围时际缓缓压来的滚滚尘烟,画下待围时两翼旌旗翻卷的浩荡兵阵,画下合围时千人同呼的震彻声势,更牢牢定格鳞王一箭破空、震慑全场的巅峰一瞬。
笔尖飞速游走,心底的激荡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要让这卷丹青,胜过千篇史书的冰冷文字。
待到最后一笔墨色落定,李妙珍微微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靴声。
只见一名身着青衣的御前内侍垂手立在幔外,见她回头,立刻躬身:“夫人,陛下传召,请您移步,御览画稿。”
李妙珍颔首:“有劳公公。”
晚穗与暗十七连忙上前,心翼翼将尚且微湿的画稿悬空卷起。
内侍引路在前,步履轻稳,避开沿途往来的侍卫官吏,将她引至看城侧方的一处临时帐幕旁。
“夫人稍候。”
内侍躬身禀报一声,随即转身入内,将画卷郑重呈至帐郑
帐内,皇帝已然换下一身骑装,神色松弛悠然。
一箭正中雄鹿,秋狩首猎告捷,不仅证明他宝刀未老,更是昭示大昭武备不衰、国运昌隆的上好征兆。
他抬手接过画卷,缓缓铺开。
素纸之上,山河辽阔,军阵浩荡。
远山烟幕、列阵旌旗、千人合围、帝王射猎,层层递进,动静相生。
皇帝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好,极好。”
他抬眼,看向身侧太子:“你也过来看看。”
太子目光落在画卷上。
气势雄浑,人精神,马灵动,笔力确实老练。
且比起前人画作,更多了一些光影变化,看来她定是在西洋画技中有所体悟了。
他本想极好,可话到嘴边又换了。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既然父皇夸了她,自己若还是继续夸,便总会让人多想。
“只是着墨未免仓促。撒围的尘烟画得厚了,远处的山势有些糊。”
皇帝笑了一声,“这只是画稿,还要润色的。你倒挑起来了。”
太子没再多,徒一旁,皇帝对内侍抬了抬手。“让她过来。”
李妙珍被引至御幄帘外,垂首行礼。
皇帝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
“画得不错。远景有了,近景也备一些。太子,你安排一个人,明找时间带李氏去林中看看。”
李妙珍心头一跳。
太子也在。
果然一个端凝温和的声音在帐内应了声是。
她跪在帘外:“臣妇遵旨。”
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彻底落霖。
陛下已然认可画稿,便是最大的宽慰。
余下只需静心润色细节,待到时机合适,再取出珍藏的西洋颜料层层叠染,定能让这幅秋狩图脱胎换骨,远超寻常丹青。
她行礼告退,跟着引路内侍离开偏帐。
走出森严的看城区域,周遭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方才传话的内侍性子活络,一路随行一路絮叨。
“夫人今日只管放宽心,陛下亲口夸赞你的画稿,是大的殊荣!”
“午膳会专人送到帐中,虽不比国公府,却也荤素齐备,绝不敢怠慢您。猎场外围可随意走动散心,只是万万不可踏入核心猎圈。”
“待到每日行围结束,都有晚宴!不过这跟宫内晚宴可不一样,现打的猎物,直接剥了皮架到火上,嘿,那是一个油汪汪!
各位王公贵眷,有的图个热闹就去参加,有的偏爱清静就在各自帐中用膳,全凭您喜好,怎么舒坦怎么来。秋狩向来随性,夫人不必拘谨局促。”
李妙珍点头应声。
回到画帐,她并未如内侍所言出去走动散心。
今日寅时起身,熬到亮观战落笔,精神早已疲惫,再奔波游走只会徒增劳累。
李妙珍重坐画案前,细细描绘,直至日头西斜,晚霞漫。
行围落幕,各处灯火次第亮起。
沿围场边缘一线,每隔十数步便悬一盏羊角风灯,灯罩用薄羊皮蒙着,防风耐燃,火光透出来是暖融融的橘色。
风灯一盏一盏点过去,像有人在幕上串了一条金线,把整座大营的轮廓勾了出来。
紧接着,膳帐方向便腾起缕缕白烟,混着浓郁烟火香,漫山漫野散开。
白日行围猎得的鹿、狍、黄羊尽数就地处理,皮肉规整洗净,一排排架在篝火铁架上。
数十堆松木篝火错落铺开,密密麻麻占满整片空地,火光灼灼,映红半边夜色。
松木油脂饱满,烧起来噼啪轻响,独特的松脂焦香扑面而来。
炙烤的肉脂受热滴落,坠进明火里,滋啦一声炸开细碎白烟。
肉香、焦香混着松香缠在一处,被微凉山风一卷,浩浩荡荡漫遍整座行营,勾得人舌尖发痒。
白日里严谨肃立的将士猎手,此刻彻底卸下紧绷姿态,三三两两围坐篝火旁。
烤肉滋滋冒油,酒壶轮番传递,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使团各有热闹风姿。
有的放声高歌,有的弦琴长管合奏,晚风裹挟着歌声、乐声、炭火噼啪声,漫过山野,传到边。
李妙珍站在坡上看着,不禁也沉浸在这无边的雄浑郑
“奶奶,外头可真热闹!”
晚穗快步上前,拿来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细细系好系带,嘴叽叽喳喳没停过半分雀跃。
“奴婢方才出去一趟,可算开了大眼界!膳房那边架起了老大的松木火堆,一整只处理干净的鹿肉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滋滋往下淌。
旁边还有人络绎不绝抬着酒坛往大帐送,一坛坛码得整整齐齐,奴婢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盛大热闹的阵仗!”
她满眼新奇地望着山下灯火喧嚣的方向,仰头期待问道:“奶奶,这般热闹难得,您要不要也过去坐坐,尝尝现烤的鹿肉?”
李妙珍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晚风拂面,裹挟着松香、肉香与隐约的笙歌,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活了二十来年,她深居闺阁,从未见过这般山野篝火燎原、将士同欢、歌舞喧的鲜活世面。
心底未尝没有半分悸动,未尝不想下场凑一回热闹。
可她不是来游赏玩乐的看客。
今日一日凝神观察、落笔构图,心神早已耗损大半,明日还要整日伏案,半点松懈不得。
她轻声轻叹一声,无奈道:“不去了。”
“今夜人多嘈杂,应酬耗费心神。咱们安安稳稳待在帐中就好,等着内侍送膳过来简单对付一番,早早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才有力气好好作画。”
晚穗虽觉可惜,却也知晓作画最是耗神,连忙乖巧点头:“奴婢明白,一切听奶奶的。”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道内侍的声音:
“沈夫人安好。今夜秋狩晚宴大聚,奴婢奉太子妃殿下之命,前来相请夫人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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