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还没亮透，漫山晨雾氤氲缭绕，整座行宫连同周遭错落的世家别院，便已尽数苏醒。
零星灯火次第亮起，穿透蒙蒙晨色，打破了山野拂晓的静谧。
李妙珍的别院，更是早早灯火通明。
寅时刚过，她便已然起身梳洗。
今日是她奉旨临场实录秋狩的正日子，半点马虎不得。
晚穗与暗十七里外忙碌，细细清点画具物料。
最要紧的便是那几套西洋颜料，得来不易，若是途中磕碰洒漏，便再无增补余地。
李妙珍亲手将颜料分作三份，一份贴身携带，一份由晚穗随车保管，最后一份严密封存，留作兜底备用。
其余香墨、端砚、澄心堂纸、画笔、调色瓷盘一应器物，也逐一查验妥当，规整收纳。
除此以外，一应画具她也逐一亲手查验，确认无缺无损。
收拾妥当，她换上一身素雅端庄的得体衣裙。
藏蓝暗纹折枝玉兰竖领长袄，领口袖缘压着一道霜青织锦边，下身系一条深青织金马面裙，裙幅暗绣团凤纹。
头戴金丝狄髻，配上沈承瑾送的那套蓝宝金刚石头面。
不张扬，不艳俗，却风骨端然。
边鱼肚白渐渐铺开，时辰将至，该启程赴行宫围场了。
别院外的青石道上，车马已然备好。
禁军仪仗整齐列立，肃立两旁，甲胄在初亮的光下泛着冷冽光泽，气场威严。
一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禁军将领亲自立在车前等候，奉行宫规制前来接引。
寻常命妇赴行宫听差，至多由内侍引路，唯有今日的李妙珍，得禁军将领亲迎，待遇破格尊崇。
也正因这份破格圣恩，今日府中无人敢懈怠。
偌大显国公府，上上下下的核心亲眷尽数齐聚别院门前，专程为她送校
一众长辈轮番嘱托一番。
崔氏站在王氏身后，目光从李妙珍那套蓝宝金刚石头面上扫过，又扫过门外那队甲胄鲜明的禁军，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妙珍敛衽垂首：“谨记诸位长辈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这话落地，气氛愈发端肃。
长公主笑着开口打破凝重：“众位未免也太严肃了。不过是去行宫赴典作画，左右晚间宴饮，还能再见。”
一语落地，场上凝滞的气氛骤然松懈下来。
众人皆是暗暗松了口气。
国公爷尴尬低咳一声，暗自腹诽，可不是嘛，方才这般阵势，仿佛李氏要去和亲一般。
老太太闻言也唇角微扬，松了神色，摆了摆手：“去吧，放宽心行事便可。”
——
五更的风带着山间晨凉，穿林而过，一道悠长低沉的号角骤然划破拂晓寂静。
呜——
号角声层层叠叠，从行宫正门漫开，穿过层层朱红殿宇，掠过密密叠叠的林线，一路沉落进幽深辽阔的围场深处。
辰时将至，东方光彻底铺洒开来。
行宫正门豁然敞开。
御驾缓缓而出，帝驾在前，仪仗随行，浩浩荡荡的队伍踏出规整沉稳的声势。
皇帝一身石青暗纹骑装，外罩玄色缺襟行褂，乌纱折上巾端正戴于头顶。
胯下黑马通体纯黑，腰间金革带紧绷，佩刀、弯弓、箭囊样样齐备，武气凛然。
太子一身玉色行服，骑青骢马紧随帝驾身后。
再往后，宗室诸王、文武百官依序随行，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林立，遮映光。
中军高高竖起红、白、蓝三色大纛，两翼蓝纛分列呼应，长风掠过，旗面烈烈翻卷，猎猎风声贯彻山野。
万千马蹄齐踏御道，闷雷般的震动从地底滚滚而来，压得人心头肃然起敬。
——
这边百官随主道御驾行进，李妙珍却不在其中，而是绕行侧边高坡径。
寻常时候，帝王御驾行于正中官路，任何人居高临下俯视帝驾都是僭越大忌。
今日之所以破例，全因陛下特意恩准，为让她完整俯瞰全军阵立捕捉大典全貌，方能绘出山河威仪、军阵浩荡。
也正因这份破例，沿途规制半点不敢松懈。
禁军将领亲自驱车引路，车身四方更有六名全副武装、甲胄森寒的精锐禁军贴身随校
明着是护送礼遇，实则严密戒备，杜绝分毫风险。
车内，晚穗早已绷得浑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是内宅丫鬟，压根没见过禁军。这般森严阵势，让她半点不敢妄动。
李妙珍虽然也内心忐忑，但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她问道：“将军，此处视野绝佳，妾可否下车一观？”
前方禁军将领闻声回头，神色和煦有礼：“夫人奉旨，本就是圣上特许。只管自便，无妨。”
得他应允，李妙珍方才下车。
清风裹挟着山间晨凉环绕，她俯瞰山下那支绵延数里、威仪万丈的浩荡队伍，心底骤然生出无尽慨然。
果然如同沈承瑾所言。
皇家秋狩，从来不止是帝王贵族游猎玩乐、逐鹿山野的消遣。
京中宗室毕集、文武咸随，军容赫赫、仪仗煌煌，不止是练士卒筋骨、整边防武备，更是借机教化四夷、昭示中原盛世底气。
唯有大昭军威赫赫、国力鼎盛，方能镇住四方疆域，慑服诸国来使，换来四海安然、山河安定。
她将所见牢牢记在心中，又掏出炭笔在纸上简易打了草稿，便再度上车。
车驾沿着山道绕行下坡，避开主道的百官仪仗，径直赶往围场画帐。
皇家秋狩行营规制森严，界限分明。
内城是皇帝的行营，中心是用黄色布匹搭建的帐殿，外围设有网城和大量内帐，供皇帝、后妃及亲近的宗室居住。
外城则分布着内阁、六部等所有随行衙门的营帐，是皇帝处理国政的所在地。
随驾的宗室命妇、勋贵女眷、外命妇，有专门的营帐区，通常设在内城与外城之间。
而最外面的外围区，则是随驾官兵，各国使团，以及杂役的帷帐。
李妙珍所在的画帐不在女眷营区，也不在外城衙署区，而是由内务府与礼部特设，在围场西侧缓坡，地势略高，视野开阔，便于俯瞰全场。
此番秋狩连行七日，每日一场合围，她需全程在场。
逐日记录不同时辰的军阵、猎景、仪仗盛况，最终汇总合一，绘成完整秋狩大典图卷。
帐内一体两用，前半间设实木画案、座椅、砚纸清水一应器物，专供白日落笔作画。
内侧隔出一处寝间，可供她夜间安歇，是未来几日她的临时起居之所。
帐外常设两名禁军专职值守，保她作画起居安稳无扰。
堪堪安顿妥当，帐外便传来一道内侍通传声。
“夫人，奴才奉差送膳点心上禀。”
禁军查验腰牌，确认无误，放他入内。
一个青衣太监躬身入内，手里捧着一只描金食盒，“夫人，御膳房送来的点心，给您垫垫肚子。”
太监将食盒搁在案上，摆出桂花糕、莲子酥、银耳羹。
摆完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朵晚星花，搁在画案角上，压低声音。
“大人已安排了人，就在近处守着，夫人安心作画便是。”
完，他躬身退了出去，转瞬便消失在帐外的禁军阵列之间。
李妙珍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
沈承瑾就在这附近，这个想法让她无比的安心。
她坐在画案前，目光遥遥落至看城前方。
看城立于山冈最高处，黄幔围合出方正幔城，正中一座圆形御幄高高矗立，帐顶黄纛迎风轻扬，远远望去，像一朵稳稳落在山巅的祥云。
皇帝入御幄暂歇，静待两翼合围。
不多时，第二道号令响起。
撒围，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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