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占地极广,依着山势圈了千余顷地,大半都留了原本的山林野趣,只在山腰山脚建了些殿阁院落。
勋贵别院散落在行宫外围,白日里隔着一片坡地、几重林线,瞧着各有各的幽静雅致。
可一入夜,那些白日里看着清幽的林子便换了副面孔。
黑压压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光,枝桠交叠成一片浓稠的暗影。
月光从林线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铺在枯叶和松针上,斑驳零碎。
风穿过密林时呜呜作响,四下荒寂无人,唯有马蹄碾过枯枝的松脆轻响,在寂静林谷里格外清晰。
李妙珍从未踏足过这般原始幽深的山野暗夜。
眼底所见尽是浓黑树影,高低错落的枝桠张牙舞爪,像蛰伏的巨兽盘踞四周。
她心底止不住发怵,指尖死死攥着身前的披风衣角,背脊微微发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整个人更紧地贴向身后温热的胸膛。
沈承瑾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沉缓温柔,穿透呜呜林风落进她耳郑
“别怕,没有吃饶老虎。”
他驭马的姿态闲适从容,踏雪稳步穿行在幽深密林之中,熟稔地避开凸起的树根与交错枝桠。
“这片山林常年有禁军值守,寻常豺狼虎豹早被驱逐清尽。山里的野物皆是秋狩专属,平日里圈养,待到秋狝大典时才放归围场。”
李妙珍愣了一下,“圈养?”
她一直以为是在山林里追猎野物,没想到那些猎物竟是提前养好的。
沈承瑾听出她语气里的诧异,“你以为秋狩是漫山遍野追野猪?”
“野物早被清过一遍了。留下的都是禁军从各处猎苑调来的,鹿、兔、獐子、野雉,提前养在山里,到时候放出来,供王公将士射猎。”
李妙珍啊了一声,“那还叫打猎?”
“秋狩本就不为打猎。”
沈承瑾拢了拢缰绳,踏雪稳步绕过一棵横斜的老松,细细给她解释。
“秋狩是演武,是给下人看的一出大戏。子亲射,射中了是吉兆,寓意江山稳固、武备不衰。
宗室子弟竞射,是让下人看看大昭的下一代有没有骑射的本事。
藩王使臣观礼,是让他们知道大昭军威尚在,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钦监勘定吉日,子率百官宗室移驾围场。禁军先行清场布防,勘定围界、安设行营。”
“首日行哨鹿之礼。未破晓,管卫大臣率侍卫入林,吹木哨仿鹿鸣,诱鹿群现身。哨鹿得猎便是启礼吉兆。”
“之后是合围。将士分两翼推进,自远及近收拢山林,围势既成,子登看城亲阅阵型。首射开猎之后,御前侍卫、宗室子弟依次竞射。”
“狩猎毕还有宴赏。按功论赏,分赐猎物,夜间设御帐盛宴,观武竞技,怀柔四方。”
一番细致解,将庄重森严的皇家秋狝大典,缓缓铺展在李妙珍耳畔。
她心底暗暗庆幸。
若无人给她讲解这些,只凭书上零星记载,她就算画出来,也只是空有其形,绝画不出秋狩真正的气势与深意。
这趟夜骑,比她白日里看十遍跑马场都管用。
她靠在身后人坚硬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头一热:“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沈承瑾闻言,唇角无声弯起。
他低头看她,月光从枝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那双潋滟的眼清澈动人,只有他的身影。
“你不是想骑马么?”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咱们跑一圈?”
李妙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啊。”
“身子放低些。”他一手环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收拢缰绳,“前面有扶手。”
李妙珍伸手摸到马鞍前桥上的铜环扶手,十指扣紧。
掌心底下是冰凉的铜面,可身后贴着他的胸膛滚烫,一冷一热,激得她脊背下意识绷紧。
“抓稳了。”
话音落,他低喝一声。
踏雪四蹄猛地一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李妙珍只觉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风瞬间灌满了耳廓。
她本能地伏低身子,把自己缩进沈承瑾的怀抱里,后背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双膝紧紧夹住马腹,十指死死扣着铜环扶手。
但身后那人依旧坐的稳稳,仿佛她的力量并不能撼动他半分。
不仅如此,他还能像山峦一样给她稳而有力的支撑,让她不再随着颠簸而起伏摇晃。
踏雪跑得极快。
两侧的树干飞速后退,黑黢黢的树影连成一片模糊的暗河,在余光里奔涌。
风从正面灌过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索性闭上眼,只凭身体去感受。
感受马背在身下起伏的弧度,感受每一块肌肉绷紧与松弛的节奏,感受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和力道。
她像是被裹进一阵肆意的风里,浑身轻飘飘的,褪去了所有沉重枷锁,仿佛随时能乘风而起,挣脱世间所有纷扰束缚。
转瞬之间,骏马骤然冲出浓密密林。
逼仄幽暗尽数褪去,眼前视野骤然开阔无边。
如水月华铺满整片开阔坡顶,银白柔光像流水般漫淌而过。
漫山遍野的晚星花顺着坡势肆意铺展,细碎素白的花瓣沾着夜露,在清辉下泛着浅浅柔光。
晚风拂过,花浪轻轻起伏,裹挟着清甜淡雅的花香,漫遍山野。
李妙珍眼底盛满动容,轻声叹道:“好美。”
沈承瑾放缓马速,“早前来行宫,偶然发现的这处地方。”
行至花海最中央,四周花潮环绕,远离山林风声,静谧得只剩晚风簌簌。
沈承瑾跳下马,又扶着李妙珍下马。
紧接着,他摘下马鞍侧边悬挂的长箭筒,在李妙珍讶异的目光下取出一方叠好的毡毯,抖开铺在花丛间。
又摸出一只扁圆形的皮囊酒壶,递给她,“明州的葡萄酒,尝尝?”
李妙珍拎着酒壶,啧道,“你只跟萝丝了要用马,她就准备了这么多用得上的物件,主仆还真是心有灵犀。”
沈承瑾笑而不语。
山间月下,风清夜阔,方才策马疾驰的畅快还萦绕周身,让人胸中豁然开朗,生出几分不受拘束的疏狂豪情。
李妙珍抬手拧开皮囊酒壶的旋盖,学着江湖好汉的模样,微微仰头,干脆利落地灌了一大口。
可预想的甘甜醇美并未到来,酒液入喉,涩感先漫满舌尖,紧跟着是一阵浓烈的辛辣,直直呛入喉咙。
她猝不及防,猛地低咳两声。
沈承瑾替她拍了拍背,唇角微弯:“好喝吗?”
李妙珍道不好喝,但是她很喜欢这种畅快的豪情,所以又喝了一口。
二人在毡毯上落座,并没有花前月下地叙衷肠,只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后来干脆躺下。
漫山晚星花随风起伏,漫繁星铺满辽阔穹,碎光错落,浩荡无垠。
晚风中,沈承瑾忽然开口。
“你总患得患失,怕门第差距、怕身不由己。”
他侧过头,眼底映着漫星子,澄澈又笃定。
“我今日的位置,是我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我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更不需要靠娶妻稳固根基。我这一辈子,只想娶你一人。”
李妙珍心口微颤:“可长公主那边……”
沈承瑾轻轻笑了声:“母亲疼我,可她比谁都清楚,她儿子不是靠她摆布的人。她若真拦着,我也有法子让她点头。”
话音落,他微微撑起上身,悬在她上方,月色温柔洒落,将二人轮廓晕染得朦胧缱绻。
“所以别再为这些琐事暗自伤神。你只管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闲时想着我念着我,就够了。”
星子垂落,花影轻摇,晚风携着清甜花香缓缓漫过毡毯。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浅浅的酒意,温柔得恰到好处。
地辽阔,风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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