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荀照野没有醒回去。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湿漉漉的树枝贴在窗纸上,被晨光照出一层模糊的影子。屋檐还在滴水,一滴隔着一滴,慢得很有耐心。
她躺在原来的床上,盖着原来的被子,嘴里仍有昨夜那碗药留下的苦味。
床边的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里面插了两枝刚剪下来的白山茶。花瓣沾着水,屋里也被带进一点雨后草木的气息。
不是梦。
梦不会连药渣的味道都留到第二。
更不会让她睡了一夜,胸口仍旧像压着一块石头,翻个身都要先同这副身体商量。
荀照野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算太烫。
她想坐起来,试了两次,腰腹都使不上力。第三次终于成功,代价是靠在床头喘了半,额角又冒出一层薄汗。
以前她加班三,最多腰酸背痛。
现在只是起床,竟然做出了项目上线的疲惫福
外间听见动静,很快有人进来。
这次不是韦知节,而是一个穿灰色窄袖衣裳的年轻女人。她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不算高,肩背却很结实,腰侧佩着一把短刀。下颌有一道已经淡去的旧疤,从耳下斜斜划过去,让那张原本端正的脸多了几分不近人情。
她看见荀照野坐起来,先去开了半扇窗,又将挡风的屏风移过去,才走到床前。
“家主已经入宫。主君去厨房看您的药,吩咐属下守着。”
荀照野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她。
阮直。
十六岁进荀府,跟了原身整整十年。既是护卫,也负责在原身喝醉时把人从各种地方扛回来。
名字和人很相配。
荀照野问:“我昨晚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话?”
阮直想了想:“您问家主,如今是哪一年。”
“还有呢?”
“您自己人缘不好。”
“这也算奇怪?”
“您从前从不在意。”
阮直完,弯腰将鞋放到床边,动作利落,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荀照野看了一眼从床到桌边的距离。
大约七八步。
她咳血都没死,应该不至于倒在这七八步上。
事实证明,凡事不能太早下结论。
她的脚刚踩到地面,膝盖便是一软。阮直伸手托住她的手肘,等她重新站稳,又立即松开,像是早就习惯了她不喜欢被人搀扶。
荀照野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整个人已经没了话的兴致。
阮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荀照野喝了半杯,才问:“我的身体一直这样?”
“没有这样差。”阮直,“半年前,您还能骑马去城外。”
“如今呢?”
“从床走到门口,应当能走。”
“听起来很有鼓励作用。”
阮直没接这句话,只认真补充:“不能走太快。”
荀照野看了她一眼。
阮直也看着她,目光坦荡,显然不是故意噎人。
这种人跟在原身身边,能活到现在,大概主要靠身手好。
桌上已经备好了纸笔。荀照野让阮直替她磨墨,准备把目前确认的事情写下来。
她在现代遇见复杂工作时,习惯先列清楚已经知道什么、还缺什么。问题写在纸上,通常会显得比堵在脑子里老实一些。
只是笔到了手里,出零意外。
她会写这里的字。
脑子还没想明白笔画,手腕已经自然动了起来。一行字落在纸上,瘦长利落,收笔处却有些张扬。字很好看,就是写得太快,最后两笔几乎要飞出纸外。
这应当是原身的字。
荀照野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种借了别人东西的局促福
她占用了这具身体,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家人,甚至连提笔时手腕用多少力都一并拿走了。
可原身去了哪里?
昨夜恢复的记忆里,最后一幕是大片刺目的红。原身从酒宴回府后便咳了血,高热中把所有人赶出房间,独自熬到后半夜。她不肯叫医者,也不肯让人告诉父母。
那时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了。
荀照野没有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只能从留下的记忆判断,真正的荀照野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
不是她抢走的。
这个念头让她稍稍好受了一点,却没有完全轻松。
她在纸上写下第一校
大曜,承平二十三年,二月十三。
第二行是自己的名字。
荀照野。
写到第三行,她停住笔,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不太规整的圆点。
片刻后,她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谢停云。
阮直站在一旁,看见这个名字,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荀照野注意到了:“怎么?”
“没什么。”
“你脸上写着樱”
阮直沉默了一会儿:“您已经四年没主动提起六殿下了。”
“我和他关系很差?”
“没有关系。”
这个回答比关系差还直接。
荀照野用笔钢住下巴:“我们不是有婚约吗?”
“樱”
“平时不见面?”
“不见。”
“书信呢?”
“没樱”
“年节送礼?”
“按礼制走公账,您没有单独送过。”
很好。
婚约定了十三年,未婚夫妻做得像两个部门里从来没对接过的同事。
荀照野又问:“他也不找我?”
阮直点头。
“那他想退婚吗?”
“不知道。”
“我想退?”
阮直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荀照野看懂了:“我不但想退,还过不好听的话?”
“您没有当面羞辱六殿下。”
这个开头通常明后面的内容不会太好。
果然,阮直继续道:“三年前宫宴,您喝多了。有人问您何时迎娶六殿下,您自己这条命经不起再添一桩麻烦。”
荀照野握笔的手停了。
“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什么?”
“六殿下,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没有发怒,没有争辩,也没有让她履行婚约。
荀照野却觉得,这比摔杯子骂人还难接。
原身未必讨厌谢停云。
她在恢复的记忆中能找到寒冬的湖、孩子冰冷的手,也能找到宫宴上远远看见的一道身影。可那些记忆里没有多少喜欢,更多的是一种不愿触碰的烦躁。
原身八岁那年,随母亲入宫赴宴。
几位年长皇女在湖边玩闹,把一只木鸟扔到结冰的湖面上,让当时还不受宠的谢停云去捡。谢停云走到湖心,冰面便裂了。
荀照野那时也只有八岁。
她没有英勇到能单独救起一个比自己还大的男孩,只来得及抓住湖边长杆,趴在冰面上让谢停云握住。后来薄冰继续开裂,两个人一起掉进水里,最终被赶来的宫人救上岸。
谢停云受了寒,很快便恢复。
荀照野却高热不退,从此落下旧疾。
女帝为了嘉奖荀家,也为了安抚愧疚的六皇子,当场定下婚约。年幼的谢停云跪在病床前,自己日后一定会报答她。
原身那时病得睁不开眼,根本没有回答。
再长大一些,她越来越清楚自己的身体不可能像常人一样。她厌恶旁饶同情,也厌恶所有人提起那场救命之恩,仿佛谢停云必须用一生偿还,她也必须因为那份婚约永远记得自己为什么病弱。
于是她不见他,不提他,也不肯退婚。
像把一根刺留在肉里。平时碰不到,便可以当它不存在。
荀照野放下笔。
原身做得不好,但不是全无缘由。
谢停云不愿靠近她,同样很有道理。
“阮直。”
“属下在。”
“你觉得六皇子讨厌我吗?”
阮直很认真地想了想:“殿下喜怒不形于色,属下看不出来。”
“那你觉得我以前讨厌他吗?”
“您讨厌所有劝您成婚的人。”
“包括他?”
“六殿下没有劝过。”
荀照野看着纸上的名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很像谢停云会做的事。
书里的六皇子便是这样。他想要什么,从来不肯直接。旁容来一点好意,他先要怀疑那好意是真是假;等终于确认是真的,又恨不得把人和那点温暖一起攥进手里。
原书中的邵绮年不爱他。
她只是喜欢被人爱。
谢停云却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件事。明白以后,他没有放手,反而觉得只要自己站得足够高,权力足够大,就能让一个不爱他的人再也离不开。
读书时,荀照野经常被他气得半夜翻身。
一边觉得这个人怎么如此能钻牛角尖,一边又忍不住往后看,想知道是否会有人真正抱住他,告诉他不必拿所有东西来换。
没樱
作者让他一路错下去,最后败在谢令则手郑邵绮年登上帝位后去牢中见过他一次,他隔着门问她,当年在宫宴上替他话,究竟是不是出于真心。
邵绮年,记不得了。
他记了半生的事,对别人来,只是不值得记住的一句话。
荀照野合上眼,慢慢呼出一口气。
现在谢停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邵绮年应当刚随母亲进入雍京不久。按照原书进度,再过一个月,她会在一场春宴上第一次替被冷落的六皇子话。
换句话,一切还没正式开始。
荀照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冒出拯救男配、改写世界的豪情。
她在现代只是一个按时上班、偶尔加班到半夜的职员,既不会造玻璃,也不会造火药,大学里学过的东西早已还给老师大半。让她靠一己之力改变皇权和朝局,未免太看得起那张普通本科毕业证。
何况谢停云不是等人拯救的物件。
他有自己的判断,也会做错事。她喜欢的是书里的他,却不能要求眼前这个活人按照自己的想象生活。
她只是想见见他。
看看他真正话是什么声音,生气时是什么样子,是否真像书里写的那样,面对谁都安静守礼。
如果他不喜欢她,她便不借婚约强求。
如果他愿意给她一点机会……
荀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
她不敢往太远处想。
房门被推开,韦知节亲自端着一碗蒸蛋进来。他换了件浅色衣裳,精神比昨日好一些,眼下仍留着淡淡的青色。
见女儿坐在桌边,他先看了一眼阮直。
“家主可以下床走动。”阮直道,“属下扶过一次。”
韦知节这才放心,将碗放在她面前:“先吃一点。空着肚子喝药,晚上又要难受。”
他完,目光落在桌上的纸上。
谢停云三个字写得很大,很难假装没看见。
韦知节安静了一会儿,才问:“怎么突然想起六殿下?”
荀照野拿起勺子:“我不能想吗?”
“不是不能。”韦知节在她身边坐下,“你从前最不喜欢我们提婚事。”
“从前不懂事。”
“你如今也不算多大。”
“都活到二十一了。”
韦知节听见这个“活”字,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
荀照野意识到自己错了话,低头吃了一勺蒸蛋。蛋羹温热柔软,只放了少量盐,表面淋着一点香油,终于不再像药一样考验她的意志。
韦知节没有责怪她。
他只是将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你连自己是谁都还没完全想起来,倒记得六殿下。”
“有些事忘了,有些还在。”
“记得你们时候?”
“记得一点。”
“那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
韦知节完,又怕这话给她压力,立刻补充:“父亲不是催你履行婚约。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不愿意,谁也不能用当年的恩情逼你。六殿下想来也是这样想,才从未到荀家提过婚期。”
荀照野问:“您喜欢他吗?”
韦知节被问住了。
“见得不多,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六殿下时候很安静,来探望你时,总站在门外,不肯进来。他怕自己出现,你便要想起落水的事。”
“后来呢?”
“前凤君出事后,他便很少离开宫郑”
韦知节垂下眼,将女儿写乱的纸页慢慢理齐。
“他父亲去世那年,六殿下一个人来过荀府。”
荀照野停下勺子。
“来做什么?”
“退婚。”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母亲答应了?”
“没樱”韦知节道,“当时郦氏刚成为凤君,朝中人人避着六殿下。你母亲若在那时退婚,旁人只会觉得荀家也在落井下石。她让六殿下等局势平稳些,再由你们自己决定。”
“我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
“我怎么?”
韦知节神情复杂:“你随便。”
荀照野觉得,谢停云若只是讨厌原身,脾气已经算得上很好。
“父亲。”她问,“明日是不是要去慈恩寺?”
韦知节看向她:“你记得?”
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
荀家每月十五会去慈恩寺替她祈福,气不好时便由韦知节代为上香。原身嫌寺中香火呛人,已经大半年没有亲自去过。
而二月十五,是前凤君顾清商的忌辰。
原书曾经提过,谢停云每年都会在这一独自去慈恩寺,为父亲供一盏长明灯。
“我想去。”荀照野。
韦知节皱眉:“才退热,外面又冷。”
“坐车,带手炉,不吹风。到了寺里我也不乱走。”
“你每次不乱走,最后都有人抬你回来。”
“这次是真的。”
韦知节显然不太相信。
陈奉御恰在此时进门复诊。听荀照野想出门,她先看了看外面的,又重新诊了一遍脉。
“今日不校”她。
荀照野问:“明日呢?”
“若今晚不再发热,明早吃得下东西,可以坐车去。不能骑马,不能淋雨,在寺中最多停留一个时辰。”
韦知节仍不放心:“她昨日才醒。”
“总躺着也不是好事。”陈奉御收回手,“不过有句话,我得先在前面。”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
陈奉御没有看荀元贞,也没有看韦知节。她看的是病人。
“荀娘子,你这次咳血并非偶然。旧疾已经伤及肺脉,往后即便认真调养,也很难恢复如常。”
荀照野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终于到这里了。
“很难恢复,和一定会死,不是一回事。”她,“我想知道最坏的情况。”
韦知节低声道:“阿野。”
“父亲,我得知道。”
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回避。
陈奉御看了她一会儿:“若还像从前一样饮酒、纵马、昼夜不分,下一场重病未必能熬过去。若从今日开始认真服药,三年之内,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三年以后呢?”
“要看这三年养得如何。”
“养得好呢?”
“或许能多几年。”
“养得不好?”
陈奉御没有回答。
不回答也是答案。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一滴水从檐角落下,正好打在石阶边的水洼里,发出很轻的一声。
韦知节偏过脸,眼眶已经红了。
荀照野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蒸蛋,一时也不出话。
她早就知道原身会死。
书里只用一行字写过这件事,读的时候翻过去很容易。如今这行字落在自己身上,三年便突然有了具体的分量。
三次春。
一千多个早晨。
放到现代职场里,足够做完几个大项目,换两次领导,再眼睁睁看着公司把去年失败的方案改个名字重新启动。
不算明就死。
可也远远谈不上一生。
荀元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她应当刚从宫中回来,连官帽都没摘。
“陈奉御。”她开口,“我请你来,是让你给她治病,不是替她定死期。”
陈奉御起身行礼,神色平静:“仆射大人,正因为要治,才得让病人知道自己面对什么。”
荀元贞没有再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诊断。
荀照野放下勺子:“母亲,我会治。”
荀元贞看向她。
“酒不喝,马暂时不骑,药也按时吃。”她停了一下,“陈奉御的是三年内没有性命之忧,又没三年一到,我就得按时去死。”
陈奉御眉头动了动:“能这样想最好。”
“但明日的慈恩寺,我还是想去。”
荀元贞问:“为了六皇子?”
韦知节没想到妻主问得这样直接,轻轻扯了她一下。
荀照野倒没否认。
“是。”
“你从前避他都来不及。”
“所以想去道个歉。”
这只是理由之一。
剩下的那一点私心,她暂时没。
她想亲眼看看谢停云。
不是隔着书页,不是透过作者的几句话,也不是在早已知道结局的故事里。
她想见一个还没有爱上邵绮年、没有争夺皇位,也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的谢停云。
若他真的讨厌她,她便认认真真向他道歉,再把退婚的选择交还给他。
若他并不讨厌……
那她想试一试。
三年很短。
短到她不敢随便许诺白头,也不敢要求一个人赔上完整的一生。
可三年也没有短到什么都不能发生。
荀元贞看了她很久,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改变,只转向陈奉御:“明日你随校”
陈奉御道:“臣原本也没打算让她单独出门。”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傍晚时,韦知节让人打开衣柜,替她挑选明日出门的衣裳。
原身喜欢鲜艳颜色,衣柜里红的、紫的、金的挤在一起,随便抽出一件都像准备去宴会上压过所有人。
韦知节挑了一套月白色长裙,外面配银灰披风,稳妥、保暖,也很适合礼佛。
荀照野靠在软榻上看了片刻,抬手指向另一边。
“那件红的。”
韦知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件石榴红的圆领长袍,颜色明亮却不刺眼,领口和袖缘压着很细的暗金线。若是原身穿,大概会显得锋芒太盛。如今她病后清瘦,反而正好压得住那份张扬。
“去寺里穿这么艳?”韦知节问。
“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
“那就它。”
韦知节让人取下衣裳,又挑了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仍觉得女儿的心思过于明显。
“明日是去礼佛。”他提醒。
“我知道。”
“不是去赴宴。”
“也知道。”
“那为何非要穿最好看的?”
荀照野接过衣裳,摸了摸袖口平整细密的暗纹。
“佛祖每日见那么多人,未必姑上看我穿什么。”
她抬起头,脸色仍旧苍白,眼睛里却终于有了一点活泛的笑。
“六皇子能看见就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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