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出门前,先吃了一顿药。
一碗补肺汤,一碗止咳药,外加两颗据能在路上含着的药丸。药丸只有指甲盖大,苦味却一点不肯收敛,刚碰到舌尖,便让人怀疑制药的大夫是不是与病人有仇。
韦知节坐在一旁看着她咽下去,才让侍从拿来昨日挑好的衣裳。
石榴红的长袍裁剪利落,腰间用一条玄色软革束住,袖口的暗金纹样藏在褶皱里,走动时才露出一点。原身的衣裳大多张扬,这件却恰到好处。既不会像去寺里砸场子,也不至于混进满院灰扑颇香客里找不出来。
荀照野站在镜前,任由侍从替她整理头发。
镜中的人气色仍差,薄薄敷了一层脂粉,才勉强遮住病后的苍白。长发在头顶束起一半,用一支赤金簪固定,剩下的垂在肩后。眉毛没画得太细,眼尾那点生的弧度便显得格外清楚。
她左右看了看:“是不是太正式了?”
替她束发的男侍不敢回答。
韦知节倒很诚实:“你昨日非要挑这件时,可没问正式不正式。”
“昨日看它好看。”
“今日不好看了?”
“今日穿在身上更好看。”
韦知节被她堵得一时无话,低头替她系好披风。
披风是黑色的,里面缝了一层柔软厚实的绒毛,将她从肩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只剩领口一点红,像冬雪底下压着的花。
“到了寺里不许逞强。”韦知节叮嘱,“走不动便坐软轿。陈奉御最多停留一个时辰,多一刻也不校”
“知道了。”
“不能去后山。”
“知道。”
“山门外的酒铺也不能去。”
“父亲,我只是忘了些事,不是忘了自己刚咳过血。”
韦知节看她一眼:“你从前记得,也没少去。”
看来原身积累的信任不多。
荀照野很识趣地闭了嘴。
荀元贞今日有朝会,不亮便入了宫。临走前,她让人在马车里多铺两层软垫,又派了八名护卫随校车后还跟着陈奉御和几名侍从,带的药、手炉、披风和热水,足够她在半路再病一场。
荀照野坐进马车时,第一次意识到世家贵女出门,和办公室搬家没有太大区别。
区别只在于办公室搬的是电脑和文件,她搬的是半间药房。
马车驶出荀府,车轮碾过雨后的青石路。
雍京刚从一场连绵春雨里醒来。长街被洗得干净,屋檐下还挂着没落完的水珠。街边柳树刚抽出一层浅绿,远看像笼着薄雾。晨市已经开了,卖花、卖饼和卖香烛的摊子沿街排开,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与湿润的风混在一起。
街上的女子大多骑马或步行,也有穿官服的人从车旁匆匆经过。男子同样出门,只是多数乘车,或者结伴行走。几个年轻公子站在首饰铺前挑簪子,身旁的女侍抱着一摞刚买好的绸叮
没人觉得奇怪。
马车经过西市时,一名穿窄袖胡服的年轻女人从酒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抱琴的男子。她大约认识原身,隔着街便笑着扬了扬手。
荀照野还没想起对方是谁,阮直已经放下车帘。
“谁?”
“杜二娘子。”
“我朋友?”
“酒友。”
“哦。”
“她看见您会请您上楼。”
“那确实该挡住。”
阮直坐在车门旁,神色依旧平静:“属下以为,您至少会犹豫一下。”
“命只有一条,酒楼下次还能去。”
这话出口,荀照野自己先停了一下。
下次。
她如今已经会很自然地下次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在慈恩寺外停下。
寺门前比荀照野想象中热闹。
长长的石阶下停满车马,卖香烛和素点的摊子一路排到街口。寺中钟声刚落,穿着各色衣裳的香客从山门进出,低声交谈混着木鱼声,听起来并不十分清净。
慈恩寺建在雍京城南一处不算高的山坡上。山门是深红色的,檐角挂着铜铃。昨日的雨水沿瓦沟往下滴,檐下两株老松被洗得颜色深沉,树根从石缝中盘出来,像抓着整片山坡。
韦知节先下车,转身要扶女儿。
荀照野握住他的手,脚刚踩到地面,便觉得迎面来的风比想象中冷。黑色披风被吹开一角,里面的红衣露出来,在一群素净香客里格外显眼。
周围很快有人认出了她。
“那是荀家大娘子?”
“不是病得快不行了吗?”
“听闻前几日又咳了血。”
“穿成这样来礼佛,倒不像是来求命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可架不住荀照野耳朵好。
她没有回头。
那些人的都是事实。若连事实都不许别人谈,她未免比原身还难伺候。
寺里为行动不便的香客备了软轿。荀照野本想自己走完石阶,抬头数了一遍后,很快改变主意。
身体不好的人最重要的品质,应该是识时务。
她坐上软轿,由寺中女役抬过山门。韦知节走在旁边,陈奉御落后半步,时刻盯着她的脸色。
经过前殿时,香火气骤然浓了。
高大的佛像端坐在烟雾后,金漆被灯火照得温暖。殿前香客来往不断,蒲团已经磨得发白。有人伏地叩首,求功名、求姻缘,也有人抱着孩子,低声求一场无病无灾。
荀照野被扶下软轿,跟着韦知节进殿上香。
三炷香拿在手里,烟气细细往上升。
她原本不信这些。
现代的荀照野逢年过节也去寺里,不过主要为了陪母亲。香照上,愿照许,出了寺门依旧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
可如今站在这里,她忽然不知道该不该信了。
连穿书这种事都落到了自己头上,再把一切不能解释的东西都当成迷信,多少有点不尊重亲身经历。
荀照野闭上眼。
她没有求长命百岁。
这个愿望太大,像在明知预算不足的情况下,要求项目既提前上线,又不能有任何问题。
她只希望陈奉御的三年能够作数。
至少让她有时间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陪陪这一世的父母,再去见想见的人。
香插进炉中,白烟很快与旁饶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愿望。
韦知节替她添了一笔香油钱,又去找相熟的知客僧。荀照野坐在偏殿外的长椅上休息,怀里抱着手炉,目光从来往香客中慢慢扫过。
没有看见谢停云。
她知道他会来,却不知道什么时辰,也不知道从哪一处门进。
慈恩寺不,除了前后大殿,还有数座供贵族单独祭拜的佛堂。若是一直坐在这里,未必能遇见。
荀照野转头问阮直:“净业殿在什么地方?”
阮直没有立刻回答:“主君让您在这里等。”
“我就问问。”
“东侧。”
“远吗?”
“走过去一刻钟。”
“坐轿呢?”
“半刻钟。”
荀照野抱着手炉起身。
阮直拦住她:“您答应过不乱走。”
“我有明确目的,不算乱走。”
“主君回来见不到您,会担心。”
“留个人告诉他。”
阮直没动。
荀照野同她对视片刻,退了一步:“我不甩开护卫,不去后山,半个时辰内回来。陈奉御跟着,走不动就坐轿。”
陈奉御在一旁道:“可以去。”
阮直转头看她。
“病人总惦记一件事,也不利于养病。”陈奉御,“何况只是去净业殿。”
阮直终于让开。
荀照野重新坐上软轿,沿东侧回廊往里走。
越过两道月门后,香客渐渐少了。青石路被雨水打湿,缝隙里生着一层薄青苔。墙外种着竹子,叶尖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净业殿比前殿,也更安静。
殿外没有卖香烛的僧人,只有一名年长女尼守着灯油。檐下挂了许多写着名字的木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荀照野下了软轿,没急着进去。
她先看见了孟冬。
二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穿一身不起眼的深褐衣袍,面容清瘦,嘴角生向下压着。他站在殿外,手里捧着一只黑漆食盒,身体微微侧着,正好挡住外人窥探殿内的视线。
荀照野出现时,孟冬整个人明显绷紧。
他认得她。
不但认得,应该还很不欢迎。
阮直向前半步,孟冬也动了一下。两个人谁都没话,气氛却像两扇门同时关上了。
荀照野停在台阶下:“六殿下在里面?”
孟冬行礼,礼数一丝不错。
“荀娘子。”
他没有回答。
荀照野也不勉强:“今日是顾凤君忌辰,我来得冒昧。若殿下不愿见人,我在外面等。”
孟冬抬起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铜响。
荀照野顺着声音看过去。
偏殿的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不宽的缝隙。从她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供桌前的一片地方。
一个人背对着门,正低头点灯。
他穿着霜青色长袍,外面没有披风,衣料素净,连一处暗纹都看不见。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只用一只颜色很深的玉冠固定。身形比荀照野想象中高一些,却很清瘦,肩背平直,低头时颈后露出一截冷白皮肤。
供桌上没有贵重祭品。
只有一碟做得很薄的糖糕,一壶清酒,还有一张放旧聊琴谱。
谢停云点亮最后一盏灯。
火苗起初只有豆粒大,被殿门外钻进来的风吹得摇了摇。他抬起一只手挡在灯前,等火光稳定,才慢慢收回去。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楚,食指侧面沾了一点灯油。
荀照野看着那只手,突然想起书里的一段话。
谢停云生得很好。
作者为了证明这一点,一会儿他像雪,一会儿他像月亮,后来实在没有可比的,又他像一块落在冷泉里的玉。
荀照野读到那里时,只觉得作者形容美饶库存十分有限。
如今亲眼见到,她不得不承认,库存虽然有限,方向倒没错。
谢停云放下点灯用的竹签,侧过脸。
灯火从下方照过来,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他眉毛很黑,眉形却不凌厉。眼窝比寻常男子略深,眼尾平直,没有柔和地垂下来,也没有刻意向上挑。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因为常年少见阳光,肤色带着一点缺乏血气的白。
这张脸最引人注意的并不是哪一处五官。
是安静。
他站在灯火和香烟之间,身边明明有人,神情却像独自待了很多年。那份安静没有让他显得脆弱,只让人觉得,任何贸然伸过去的手,都可能被他先一步看穿目的。
荀照野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谢停云转过身。
隔着半开的殿门,他准确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件过于醒目的红衣上。
没有惊讶,没有恼怒,也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
像是只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荀照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比书里好看。
第二个念头是,这个人果然不喜欢自己。
孟冬回头看向殿内。
谢停云已经走了出来。
他下台阶时步子不快,衣摆从潮湿的石面上掠过,没有沾到水。离得近了,荀照野才发现他并非全无装饰,腰间系着一枚很的白玉环,玉质并不好,边缘甚至有一道旧缺口。
大概是顾清商留下的东西。
谢停云在距离她三步的位置停下。
“荀娘子。”
声音比荀照野想象中低,也更冷淡。
她没有立刻回答。
谢停云等了片刻,抬眼看她:“荀娘子看够了吗?”
被缺场抓住盯脸,多少有些失礼。
荀照野想了想,决定诚实。
“还没樱”
孟冬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阮直在她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谢停云也像是没料到这个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得稍久了一点。
“听闻荀娘子前几日病重。”他,“如今看来,精神尚可。”
“外强中干。”荀照野道,“全靠衣裳颜色撑着。”
谢停云没有笑。
但他看了一眼她抱在怀里的手炉。
“既然病重,不该来这里吹风。”
“我坐车来的,进寺以后也一直坐轿。陈奉御就在后面,若我现在晕倒,应该来得及救。”
陈奉御面无表情地补充:“最好别晕。”
荀照野点头:“你看,很可靠。”
谢停云的目光掠过陈奉御,又落回她身上。
他大概从未见过原身用这种语气话。
荀照野也知道自己显得奇怪。
可她不可能一夜之间学会原身怎样抬眼、怎样冷笑,更不打算为了不被怀疑,先模仿一个已经去世的人继续伤害旁人。
谢停云若觉得她病坏了脑子,也不算完全猜错。
“我想给顾凤君上一炷香。”她,“可以吗?”
谢停云神色淡了一点。
“荀娘子与家父并无来往。”
“没有来往,不能上香?”
“可以。”他,“只是不必。”
荀照野听懂了。
他不需要她因为同情,临时来祭拜一个从未关心过的人。
“那便不算祭拜。”她,“当年我和你一起落水,顾凤君派人往荀府送过三年药材。我占了他的好意,如今补一炷迟到的香。”
这段记忆刚恢复不久。
前凤君出事以后,顾氏送来的药也断了。原身从未主动提起,荀家却一直留着当年的礼单。
谢停云看着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
“你还记得?”
“记得一些。”
“听你醒来后忘了许多事。”
消息传得够快。
荀照野没有否认:“忘掉的正在慢慢想,做错的也得慢慢认。”
谢停云沉默片刻,侧身让出殿门。
“请。”
荀照野走上台阶。
只剩三阶,她仍走得很慢。到最后一阶时,胸口已经开始发闷,呼吸也重了些。
谢停云站在门边,没有伸手扶她。
他只是把半开的殿门又推开一些,免得她被门槛绊住。
这个动作很,也很克制。
荀照野跨进偏殿。
殿内比外面暖和。香火气不重,只有灯油燃烧时淡淡的味道。顾清商的牌位放在供桌正中,前面点着十几盏灯,每一盏都添满了油。
孟冬取来三炷香。
荀照野接过,点燃,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没有在心里对顾清商承诺会照顾谢停云,也没有替谁改变命运。
她与这位死去的凤君从未见过。
对一个陌生人得太多,反而显得轻浮。
她只安静上完香,将香插进炉郑
起身时,眼前突然暗了一下。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身侧有只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已经靠近她手臂,却在阮直扶住她以后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去。
荀照野站稳,转头看向谢停云。
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
“多谢。”她。
谢停云道:“扶你的不是我。”
“我知道。”
所以谢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
谢停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一眼殿外:“荀主君应当还在等你。”
这是在送客。
荀照野今日已经见到人,也上了香,本该知趣离开。
可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谢停云站在一排长明灯前。暖黄色灯火落在他脸上,仍没能让那张脸显得亲近。
荀照野忽然想起原书结尾。
同样是隔着一扇门,他问邵绮年,曾经给过他的善意究竟算什么。
那时没有人回答他。
如今这个人好好站在她面前,还没有爱错人,也没有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
荀照野转过身。
“六殿下。”
谢停云抬眼。
“我今日来慈恩寺,给顾凤君上香只是其一。”
“还有什么?”
“来看你。”
偏殿外的风吹过木牌,碰撞声细碎而清脆。
谢停云没有因为这句话动容。
他只是看着荀照野,像在分辨一件突如其来的礼物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片刻后,他问:“四年不曾来往,荀娘子为何突然想见我?”
“因为有些事从前没想明白。”
“如今病了一场,便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荀照野看着他。
最直接的答案,是她看过一本书,在那本书里喜欢了他很久。
可这话现在不能。
出来,谢停云大约会立刻请陈奉御重新替她看看脑子。
她斟酌片刻:“我想先为三年前宫宴上的话,向你道歉。”
“原来是这件事。”
谢停云语气很淡,显然没有忘。
“荀娘子不必道歉。你当时得并没有错。”
“哪里没错?”
“你我虽有婚约,却多年没有往来。我身份麻烦,家世麻烦,父亲留下的旧事更麻烦。”
他这些话时没有自嘲,也没有怨气,像在陈述几件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对荀娘子来,我确实是一桩不必接手的麻烦。”
荀照野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那你呢?”
谢停云问:“什么?”
“你也觉得我是一桩麻烦吗?”
谢停云看了她片刻。
“荀娘子病体未愈,不宜久留。”
他没有回答。
荀照野却从这句回避里听出了答案。
她点点头:“明白了。”
完,她真的准备离开。
谢停云似乎有些意外:“你不问了?”
“你现在不想,我继续追问,只会显得没分寸。”
她走下一级台阶,又回头看他。
“不过我以后还会来。”
孟冬皱起眉。
谢停云的神情仍旧平静:“荀娘子来慈恩寺礼佛,自然与我无关。”
“我不是来慈恩寺。”
“那是哪里?”
“来见你。”
谢停云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荀照野抱紧手炉,站在石阶下朝他笑了一下。
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眼睛却被那身红衣衬得很亮。病气没能压住她原本的明艳,反倒让那个笑少了从前的轻慢,多了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谢停云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问:“荀娘子今日前来,是想同我退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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