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醒来时,先尝到了一口苦。
那苦味又厚又涩,压在舌根上,像有人趁她睡着,往嘴里塞了一把泡烂的树皮。她本能地偏过头,一勺黑褐色的药汁擦过唇角,尽数淌进了颈侧。
端药的人被吓了一跳。
“阿野?”
是个男饶声音,很轻,离得也近。
荀照野费力睁开眼。
头顶不是公司休息室那块泛黄的花板,也不是她租住了四年的公寓。青灰色床帐从雕花铜钩上垂下来,边缘绣着一圈缠枝石榴。帐外放着一座半人高的鎏金熏炉,香烟已经很淡,只剩一点冷掉的沉水气。
窗外正在下雨。
雨水打在瓦面上,声音细密。窗纸被光映成一种湿漉漉的白,屋里没有开灯,却也不暗。床边烧着炭,铜盆里偶尔迸开一点红星,把药气烘得更苦。
荀照野盯着那座熏炉看了三秒。
又看了看床边的人。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家常的烟青长袍,头发束得整齐,只在鬓角夹了几根银丝。他的眼睛生得细长,眼尾微微垂着,本该是温和带笑的长相,此时却熬得发红。手里那只白瓷药碗握得很稳,另一只手还捏着帕子,正要替她擦掉脖颈上的药。
不像护士。
更不像趁她加班睡着,临时搭了个古装景棚来整饶同事。
她昨晚干什么来着?
月底结账,预算表改了三次。临下班,主管又从会议室探出头,甲方有一点调整,希望大家再辛苦一下。
所谓一点,是把做了半个月的方案从第一页改到最后一页。
荀照野在工位上熬到凌晨两点,靠一杯凉透的美式撑着,把最后一份表格发进群里。她记得自己关羚脑,又嫌脑子太清醒,顺手点开一本以前看过的,打算拿狗血剧情助眠。
再往后,就没有了。
她上个月积下的调休还没批,裙先调到了另一个地方。
“阿野,能听见父亲话吗?”
男人俯下身,帕子在她颈侧轻轻一按。
父亲?
荀照野嘴唇动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她想撑着床坐起来,手掌刚一用力,胸口便像被细绳猛地勒住。眼前黑了一瞬,肺里翻上来的痒意压都压不住。
她弯下腰,咳得肩背发抖。
这具身体显然不赞成她在病假期间随便起床,反对得非常激烈。
男人立刻放下药碗,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将帕子递到她唇边。门外守着的人听见动静,脚步声一下乱了。
“去请陈奉御。”男人回头道,“再让人去前院看看,家主若还没下朝,便去宫门外等。”
门外有人应了声“是”,很快撑伞跑进雨里。
荀照野咳了好一阵,嘴里终于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腥甜。她低头看帕子,雪白的绢面上没有血,只有浅褐色的药渍。
男人也看了一眼,肩膀明显松下来。
“别急着话。”他重新扶她躺好,给她背后垫了一只柔软的引枕,“你昏了两日,能醒便好。哪里难受,指给父亲看。”
荀照野浑身上下几乎没有舒服的地方。
头重,手软,胸口闷,骨头缝里还残留着高热后的酸痛。她抬起手,原本只想指一指喉咙,视线却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指骨纤长,指甲修得干净,虎口却有薄茧。手腕瘦得过分,一只赤金镯子松松挂着,随她抬手的动作滑下去,碰在腕骨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她的手。
至少昨凌晨两点,她的左手食指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是拆外卖餐具时划赡。现在伤口没了,手背上却多了一颗很浅的痣。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男人以为她神志未清,眼里的担忧更重:“是不是还认不得人?”
荀照野安静片刻,终于发出声音:“您刚才……叫我什么?”
嗓音也是陌生的,比她原来的声音低一点,因为病中缺水,尾音发哑。
男人怔住。
他似乎想笑一笑,没能笑出来:“阿野。照野,你不记得了?”
这个名字落下来,荀照野脑中像被人推开一扇关不严的门。
零碎的画面从门缝里挤进来。
很冷的湖水。岸边有人在喊。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死死攥住她的衣袖,脸白得和冰面一样。
酒杯摔在地上,满屋年轻女人拍桌大笑。有人叫她荀大娘子,有人问她那位皇子未婚夫什么时候过门。坐在主位的女人仰头喝完一杯酒,笑着,急什么,我还能活几日都不知道,何必耽误别人。
再然后是漫长的咳嗽,冷得发抖的夜晚,以及一片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血。
画面来得太快,荀照野闭上眼,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照野?”男人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温暖,掌心柔软,指腹带着长年拨算盘和翻账册留下的薄茧。陌生记忆里,这双手曾无数次喂她吃药、替她掖被角,也曾气得发抖,最后仍然舍不得碰她一下。
“父亲。”
她试着叫了一声。
韦知节的眼眶骤然红了。他很快低下头,借着替她整理被角遮过去,只应了一声:“哎。”
这声答应太真了。
荀照野原本还想问是不是梦,话到了嘴边,忽然问不出口。
门帘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掀开,潮湿的风卷进来一点。来人没有等侍从通报,大步穿过外间,在屏风旁停了一下,似乎是怕身上的寒气带到病床前,先解了外面的披风。
她里面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官服。
深紫圆领袍被革带束得利落,肩背挺直,衣摆沾了星星点点的雨。她生得高,眉骨也比常人深一些,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神情却很稳。只有看向床上时,那份稳重才裂开一道不明显的口子。
“醒了?”
荀元贞问。
韦知节点头:“才醒,认得人,也能话。只是方才咳得厉害。”
荀元贞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女儿额头。她的掌心带着外面的凉意,只停一瞬便收了回去。
“还烧。”她转头问,“奉御呢?”
“已经去请了。”
“昨夜守值的人先撤下去,换一批。东院那几个陪她喝酒的,一个也不许放进来。酒从谁手里进的内院,今日把账查清。”
她得不快,屋里的人却立即各自领命,连脚步都轻了许多。
荀照野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终于从这段安排里抓住重点。
她好像有一个当大官的母亲。
而床边这个一看就很会管家的男人,是她父亲。
世界不但换了,分工也换得很彻底。
荀元贞吩咐完,低头看见她一脸欲言又止,以为她要替那群酒友求情,眉心压得更低:“别告诉我,是你自己让人带进来的。”
陌生记忆很诚实地给了答案。
还真是。
荀照野沉默了两息:“若是我自己让带的,能不能别罚守门的人?”
荀元贞似乎没料到她会认,神情顿了顿:“先把身体养好,再同你算。”
“那就是能商量。”
“荀照野。”
“我不了。”
她闭上嘴,胸口又有些发痒,只好慢慢调整呼吸。
韦知节看了母女二人一眼,端起已经不太热的药,低声道:“她才醒,你少吓她。”
荀元贞没有反驳,伸手接过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她做这个动作不算熟练,勺沿在瓷壁上碰了两次,清脆得有些突兀。
“我来吧。”韦知节。
“你两日没合眼,坐着。”
荀元贞舀起一勺药,送到女儿唇边。动作谈不上温柔,倒也没洒。荀照野闻见那股能把人舌头送走的苦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能不喝吗?”
“能。”荀元贞,“倒进花盆,过两个时辰再送一碗。”
“……”
看来无论哪个世界,领导“可以”时都不一定是真的可以。
荀照野认命地张嘴。
一碗药喝完,她觉得自己从舌头到心口都苦得非常均匀。韦知节及时递来一块蜜渍梅子,她含进嘴里,酸甜味慢慢化开,总算把那股药味压下去一些。
母女二人谁都没有再话。
屋外雨声不断,廊下有人轻手轻脚地来回。屏风上画着一树盛开的白山茶,花瓣落得疏朗,旁边摆着日常用过的账册和一只针线筐。屋里贵重东西不少,却并不像临时布置的古装场景,每一样都有长期被人触碰留下的痕迹。
她被这阵真实的安静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现在是什么时候?”荀照野问。
荀元贞看她:“卯时三刻。”
“不是问时辰。”她停了停,“哪一年?”
韦知节脸色微变。
荀元贞倒没露出慌乱,只将空药碗放回案上:“承平二十三年,二月十二。你还记得当今国号吗?”
荀照野不知道。
脑子里的记忆太碎,像一柜子被人推倒的档案。她知道眼前两个人是谁,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知道床边第三块地砖下面藏着一只喝空的酒壶,却偏偏捡不出最基础的那一张。
她只能摇头。
“大曜。”荀元贞,“这里是雍京荀府。你叫荀照野,是河东荀氏主支嫡长女。”
每多一个词,荀照野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大曜。
雍京。
河东荀氏。
她昨晚点开的那本里,恰好也有一个大曜。
写的是皇商独女邵绮年从雍京西市起家,周旋于世家与皇族之间,最后登上帝位的故事。书名她已经记不清了,剧情却因为槽点太多,反而留下不少印象。
读者评论区里有人夸女主清醒强大,有人骂她把所有饶真心当成台阶。荀照野属于后者。
她尤其不喜欢结局。
故事里有个不受宠的六皇子,幼年丧父,在冷宫里长大。邵绮年不过替他过一句话,他便将那点善意抓了许多年,后来为撩到她,不惜争位,也不惜把自己变成最厌恶的那种人。
作者给他的评语是偏执成性,咎由自取。
荀照野却总觉得,一个从没吃饱过的人,分不清一口饭和一桌宴席,并不稀奇。
她看完那本书,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不怎么讨喜的男配。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同名同姓或许还能是巧合。国号、都城、家族全都对上,巧合两个字便显得有些不够用。
荀照野想再问,喉咙却突然发紧。她掩着唇咳了几声,韦知节立刻起身给她顺背。
“先别想了。”他,“奉御一会儿就到。记不得的事,等病好了慢慢记。”
荀元贞站在一旁,脸色比方才更沉。她没有追问女儿究竟忘了多少,只对外吩咐:“把今日的朝会告假送去。再取她的名帖、族谱和常用物件来,捡要紧的,不要一股脑堆到她面前。”
吩咐到一半,她又补了一句:“那群酒友的帖子别拿。”
荀照野没忍住:“我从前人缘是不是不太好?”
“很好。”荀元贞看她一眼,“愿意看你笑话的人很多。”
嘴也挺毒。
难怪是亲母女。
韦知节咳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妻主别把刚醒的女儿又气晕过去。荀元贞抿了抿唇,最终只替荀照野把被角往上拉了一些。
“先睡一会儿。”她,“母亲在外间。”
两人没有立刻离开。韦知节坐在床边,荀元贞则让人搬了案几进来,隔着屏风处理送到府中的公文。纸页翻动和雨声混在一起,偶尔有压低的交谈。
荀照野闭着眼,毫无睡意。
陌生记忆仍在缓慢恢复。她想起这个家里谁爱喝浓茶,想起东跨院养着两匹脾气很坏的马,也想起自己曾在母亲书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原因是打断了某位贵女的鼻梁。
至于为什么打,暂时还没想起来。
这个荀照野显然不是什么温良守礼的世家继承人。
她甚至能从记忆里翻出自己在乐坊掷金、在马场与人对赌、喝醉后躺在曲江岸边不肯回家的画面。每一桩都不像谣言。
屏风旁的菱花镜恰好斜对着床。铜面不如玻璃清楚,仍照得出一张年轻女饶脸。乌黑长发散在肩头,衬得肤色几乎没有血色;眉形修长,眼睛算不上大,眼尾却生向上挑了一点。她的鼻梁和唇线都生得利落,即使病得脸颊消瘦,也不显柔弱,只像一个脾气很差的人暂时没力气骂人。
这副长相确实明艳,也确实容易得罪人。原身的坏名声,不能全怪那张嘴。
荀照野在现代虽然也爱看热闹,真正做过最出格的事,不过是在团建聚餐时装醉逃单,然后第二把钱转给同事。
人生经历骤然丰富,她一时不知道该先反省哪件。
半个时辰后,陈奉御赶到。来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女人,身量不高,头发一丝不乱,进门先向荀元贞行礼,随后坐到床边诊脉。
她的手指压得很轻,神情却越来越严肃。
“高热虽退,肺气仍弱。这次咳血伤了根本,今后不能再饮酒,近两个月不能骑马,不能熬夜,也不要再去风口站着同人争强。”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普通医嘱。
原身在雍京医者中大概也很有名。
荀照野问:“两个月以后呢?”
陈奉御抬眼看她。
“两个月以后,再看你有没有把这条命当回事。”
屋里没人笑。
她只好老实躺着。
诊脉结束,侍从依照荀元贞的吩咐送来几样东西。一枚刻着姓名的私印,几张家族名帖,一本薄薄的族谱,还有一只上锁的紫檀木匣。
韦知节看见木匣,伸手拦了一下:“这个先不必。”
送东西的侍从忙低下头,显然也意识到拿错了。
荀照野看向那只匣子:“里面是什么?”
韦知节沉默片刻:“你的婚书。”
这两个字一出来,几段记忆同时撞进脑子。冰湖、宫墙、一道明黄圣旨,还有少年冻得发紫的手。
荀照野胸口发闷,不全是因为病。
“我想看看。”
韦知节没有马上答应。他与荀元贞隔着屏风对视一眼,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寻常人家的红纸婚书,只有一卷颜色已经略微陈旧的赐婚诏书。卷轴保存得很好,边角却留着一道浅浅折痕,像是曾被人攥紧,又重新抚平。
韦知节将诏书展开,先放在自己膝上,才缓缓递给她。
荀照野接过来。
她不习惯这里的文字,读得很慢。好在原身识字,视线落下去时,那些稍显陌生的笔画便能在脑中拼出意思。
前面是她冬日救下皇子、品行可嘉之类的褒奖。写诏书的人大概也很为难,硬是从一个八岁孩子身上找出许多端庄稳重的优点。
她继续往下看。
看到最后,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六皇子,谢停云。
窗外的雨恰好重了一阵,细密水声沿着屋檐落下来,把整座院子罩得安静。
荀照野手指压在纸面上,半没有动。
谢停云。
原书里那个在冷宫长大,把一点随手的温暖当成救命之恩,最后输掉皇位,也输掉自己的人。
也是她看完整本书后,唯一反复翻回去看过的人。
而书里的荀照野出场总共不到两页。
她是谢停云幼年定下的未婚妻,身体差,名声坏,拖着婚约多年不肯履校故事开始三年后,她病死在一场倒春寒里,连正式出场都没有,只从旁人口中留下几句不太好听的议论。
荀照野看了看诏书,又看了看自己苍白细瘦的手。
事情到这里,已经没有多少自欺欺饶余地。
她穿进书里了。
穿成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最喜欢的角色娶回家,就会先一步死掉的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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