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川县城,南向官道笔直铺开。
道路两侧是连片的稻田,青苗铺得满眼翠绿,尚未抽穗成熟。田埂边零星立着几株枫树,枝叶半青半红,被山间清风轻轻吹晃。
四匹马缓步踏在路上,蹄声轻缓。
沈惊戈骑着黑马,安宁乘枣红马,林夕与陆承安各领一匹。最前方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林夕、陆承安紧随在后。
身后的林夕眉头微蹙,眼神涣散,目光直直望着前路,像是心里压着一桩极沉、极远的心事。
陆承安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
林夕素来嘴快活络,最耐不住沉闷,今日却从清晨一路缄默,太过反常。
他轻声唤她:“林夕姐。”
“嗯。”林夕淡淡应了一声,情绪平淡听不出起伏。
“你怎么了?”陆承安追问,“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闷闷不乐。”
林夕没有立刻作答,任由马儿缓步前行,发出了一声轻叹。稻田里几只白鹭倏然振翅飞起,落在远处水塘边,地间一片安静。
陆承安忽然开口,打破沉闷:“林夕姐,你知道吗?此前出现的红衣护法,二长老结合五长老对其功法的描述,推测很有可能是机阁前大阁主周定渊。”
林夕静静听着,没有应声。
“也唯有他,能让国师不惜动用归尘禁术,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打法。”陆承安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前阁主出现的话,我们很可能要面对那位大人。”
山风掠过,撩起林夕的衣摆,长衫边角轻轻鼓荡。
“我知道。”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我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她转头看向陆承安,眼神坚定:“若真的是他,便按宗主的命令行事。”
陆承安定定望着她,林夕此刻的平静,不是强行撑出来的伪装,是彻底想通透、接受宿命后的淡然。
“国师心里清楚,自己寿元将近。”林夕缓缓道,“他早就做好了最后的决断,心意已决。我们唯有遵从其遗命,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陆承安攥着缰绳的手骤然用力,指节泛白。
林夕看着他,语气陡然严肃:“我们也要加快任务进度,不能让国师白白牺牲。”
陆承安沉默许久,沉沉应下:“嗯,我明白。”
此后二人再无交谈。
马蹄踏在官道上,规律的声响单调沉闷。前方沈惊戈依旧时不时侧目看向安宁,安宁始终目视前路,故作未觉。
林夕望着二人背影,静静看了许久,最终缓缓移开目光,望向雾气厚重的远山。山间浓雾沉沉,遮掩了一切山后隐秘。
又行半个时辰,官道愈发狭窄,荒地杂草愈发茂密,四周荒寂无人,氛围感愈发压抑。
“前面就是青川与永宁的交界地界。”陆承安出声提醒。
沈惊戈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向安宁。
“你们在慈候,我去前方探路。”他沉声吩咐。
“我与你同去。”安宁立刻道。
“不用。”沈惊戈看着她,耐心解释,“长生教擅长隐匿埋伏,人多容易暴露。我一人前去,更为稳妥。”
“你独身一人太危险。”安宁蹙眉。
“我常年驻守边关,独探敌营乃是常事,无碍。”沈惊戈浅浅一笑,柔声安抚,“放心。”
不等安宁再反驳,他解下背上焚炎剑留在马鞍,只随身带了一柄短刀,旋即钻入路边灌木丛,身形转瞬隐匿无踪。
安宁坐在马背上,目光死死锁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开。
林夕策马靠近,轻声问道:“很担心?”
“没樱”安宁立刻否认。
“那你攥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做什么?”林夕一眼戳破她的倔强。
安宁低头看向自己紧绷的手,指尖早已用力过度失了血色,她稍稍松了松力道,低声道:“他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不会出事的。”
“将军也未必能次次全身而退。”林夕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陆承安的二师兄,也是身居将军之位,修为达先中期,最后依旧在北境折于霜无泪之手。”
她看向幽暗的灌木丛方向,提醒道:“世事无绝对,别把一切想得太安稳。”
安宁没有回话,可攥着缰绳的手,却比方才更紧了几分。
一炷香后,灌木丛中传来细碎脚步声,沈惊戈折返而归。
只是他面色凝重,眉眼间覆着一层沉郁。
“怎么了?”安宁立刻上前追问。
“前方有情况。”沈惊戈沉声道。
“什么情况?”
“永宁县那处山洞,有人把守。”沈惊戈回道,“至少十人,身着普通便衣,却手持长枪,绝非寻常百姓。”
他快速分析:“也不是县衙差役。县衙兵丁持枪松散随意,这些人站姿握枪规整严谨,是实打实的老兵,军纪森严。”
安宁眉头紧锁:“是西南军队的人?”
“不像。”沈惊戈摇头,“长生教行事隐秘,从不这般明目张胆驻守卡点。这些人看着像是私兵。”
四缺即下马,将马匹拴在道旁大树下。借着浓密灌木丛的掩护,几人悄声绕路前校
行出半里地,前方现出一处山坳,坳中藏着一座废弃采石场。采石场正中央,一座山洞半掩在巨石之后,洞口幽深昏暗,四周分散着数名值守之人,来回巡守,戒备森严。
安宁快速扫过全场,低声清点:“洞口四人,山坳入口两人,采石场另一侧两人,共八人。”
“我方才探查时是十人。”沈惊戈道,“应当有两人入洞值守了。”
安宁目光死死落在洞口,日光之下,几缕极细的白丝附着在石缝间,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是蛛丝。”她沉声开口。
陆承安凑近几分,低声询问:“现在如何行事?”
“等。”安宁言简意赅。
“等什么?”
“等他们换班,或是洞内值守之人出来。”安宁转头看向沈惊戈,“你城外待命的亲兵,还有多少?”
“二十余人,尽数在外围待命。”沈惊戈应声。
“能否调过来?”
“可以。”沈惊戈顿了顿,语气迟疑,“只是一旦动手,动静不,必然会惊动长生教。”
“他早就知晓我们抵达西南,无需遮掩。”安宁语气笃定。
沈惊戈一愣:“此话怎讲?”
安宁抬手指向山坳值守的卫兵,缓缓拆解:“这些人既然是私兵,看来世家大族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几人静静蛰伏观察,片刻后,洞内走出两名值守,外围一队人手同步上前换班。新旧守卫着装、兵器、站姿全然一致,戒备分毫未松。
交接间隙,一名守卫提着无盖木桶走出山洞,将桶放在洞口。随即新值守俯身提桶,快步走入洞内。
“他们在往洞里运东西。”陆承安开口。
“看着像饮水吃食。”沈惊戈低声猜测。
“不是。”安宁立刻否定,“若是食物饮水,必然加盖防尘防虫,绝不会这般敞露在外。”
她盯着那只木桶,语气肯定:“桶里装的,看着像是活物。”
林夕闻言,瞬间了然,一语道破关键:“是毒虫。”
三人同时看向她。
“冰蜘蛛只食活物,尤其偏爱各类毒虫。”林夕解释道,“他们这是在投喂洞内的冰蜘蛛。”
安宁点头附和:“如此看来,洞内冰蜘蛛并非野生。”
“是人为圈养在此,看来我之前推测是官府在饲养冰蜘蛛并不准确。”陆承安接话,语气凝重。
安宁眉眼愈发沉冷:“看来我们还要调查一下豢养私兵的世族大家有哪些了,他们在此培育冰蜘蛛,暗藏祸心。”
沈惊戈握紧刀柄,沉声道:“现在动手,端了此处据点。我要搞清楚洞内蜘蛛数量、暗藏机关、埋伏人手。”
沈惊戈当即召来两名擅长潜行侦查的亲兵,低声吩咐:“今已经找到了采石场的山洞,你们二人从这里护送郡主去县城里这个客栈,机阁的人接应你们,郡主还要联合机阁去调查汇通钱庄分号的事情。”
“的明白,一定护好郡主安全。”两名士兵拱手行了军礼,带着安宁郡主去往永宁县城里。
林夕、陆承安、沈惊戈三人伏在密林中,静静蛰伏了半个时辰。光透亮,视野开阔,唯独山洞洞口隐在山石阴影里,幽深晦暗,看不清分毫内情。
不多时,洞内走出十几名灰布短衫的长生教教徒,山外同步走来一队府兵,两队人共计二十余人,轮换值守。
这些人衣着朴素、神情麻木,周身无半点修士灵力,皆是寻常凡人杂役,只负责死守洞口、轮换巡查。
两队人交接全程默然无声,仅颔首示意,规矩刻板,死气沉沉,透着不出的诡异。
林夕压着极低的声音快速分工:“都是凡人值守,无修为傍身。陆师弟,你留守外围,守住要道、截断退路,严防有人逃窜报信。我与沈将军上前清缴据点、审问值守。”
“放心。”陆承安掌心凝起掌心阴火真气,语气笃定,“外围交给我,一只飞鸟都别想传信出去,洞内有变我即刻驰援。”
“行动。”
林夕一声落定,三十名精锐亲兵从林间骤然冲出,动作利落、悄无声息,呈合围之势逼近洞口。
皆是沈惊戈麾下久经沙场的兵士,攻防利落、配合默契。二十余名凡人守卫纵然持枪戒备,却根本无力抗衡,转瞬之间便被尽数制服、反手缚住,全程利落无声,未起半点波澜。
剩余士兵两两分组,持械入洞逐层排查,清缴隐患、拆除据点。片刻后,清查士兵陆续折返,低声回禀洞内无伏兵、无机关,已然彻底清空。
确认安全后,林夕与沈惊戈缓步走到被制服的一众守卫身前。
一众杂役伏地惶恐,头垂得极低,不敢抬头对视。
沈惊戈嗓音冷沉,不含半分温度,开口审问:“你们常年驻守此处,平日所做何事?洞内到底藏着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人颤声回话,句句老实:“大人,我等只是奉命守洞,不许外人靠近,洞内隐秘一概不知。平日唯一差事,便是运送饲料入洞。”
林夕眸光微凝,俯身追问:“什么饲料?如何运送?”
守卫不敢隐瞒,尽数如实交代:“是喂养洞内冰蜘蛛的毒虫,统一装在铁桶之郑我等只需将铁桶抬入洞窟,放在石壁机关支架上,手动启动机关。”
“机关开启后,机械臂会自动翻倒铁桶、弹开桶盖,毒虫落入石槽,供冰蜘蛛捕食。之后无需打理,三日后再来收回空桶即可。”
他低声补充:“收回的铁桶干干净净,毫无异样,我等从未察觉异常,只知按令行事。”
听完供述,林夕缓缓眯起眼眸,心底疑云骤起。糟了,这次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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