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
暑假结束，二凤要去省城入学报到了。
沈汉东送她去上学，前一晚上，陈淑青把二凤的行李整理了出来。
行李箱是一霞从长沙专门给她寄过来的，军绿色的行李箱，陈淑青把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给她塞了一堆鲍鱼干，辣椒酱，都是陈淑青平日里自己做的。
她把装着鲍鱼干的布袋塞进箱子角落的空隙里，又用手压了压箱盖，扣上锁扣。
“好了。”
陈淑青笑着拍了拍手：
“明一早你大哥送你去学校，刚好林师傅的活鱼车明要去省城送鱼，你们坐活鱼车去就行了。”
二凤见大嫂给她塞了这么多东西，她心里感动，一想到明就要离开家去上大学了，心里又有些舍不得了。
第二刚亮。
林师傅就把活鱼车开到村里来装鱼了。
沈汉东提着二凤的行李箱，出了院门，二凤背着一个帆布包从屋里走出来，陈淑青送他们出了院门，三夏，四秋，幺妹也都来送二姐上学。
幺妹满脸不舍的：“二姐，你早点回来。”
二凤捏捏她的脸，笑道：
“幺幺，你现在也长大了，可别像以前那样在家疯玩，疯跑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照顾好念青，别让他摔着了。”
幺妹点点头：“嗯嗯，放心二姐，我会照顾念青的。”
沈念青也醒了，自己扶着门框从里屋走出来的，看见他二姑要走的样子，就跑过来，仰着脑袋喊了一声：
“二姑，你要去哪里？”
二凤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
“二姑去上学啦，念青在家要乖乖的，等二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念青不太明白“上学”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二姑要走了，就伸手拉住她的衣角，攥住了又松开，然后又攥住，像是想把她拉回来似的，满是不舍。
陈淑青只得抱住了沈念青，笑：
“你拉着你二姑，她还怎么去上学，二姑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过些日子就回来。”
沈念青听了，这才放开了二姑的衣角，嘟囔着：
“二姑，你早点回来。”
二凤松开念青的手，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二姑国庆节放假就回来了，念青，快跟二姑拜拜。”
念青站在院门口，朝她挥了挥手：“二姑，拜拜！”
沈汉东跟二凤出了院门，来到村口外的收购站这边，铁蛋几人已经给林师傅的活鱼车装好了一车活鱼。
沈汉东把行李箱摆上车，二凤也坐上了副驾驶，林师傅发动活鱼车，慢慢驶出了村口的泥土路，往镇上去了。
从镇上往县城的方向开，路面是土路，有些地方铺着碎石子，车子压过去的时候，石子迸溅开去，在路边草丛里啪啪作响。
已经秋了，路两旁的稻田正在变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晃成一大片波浪，金灿灿的。
二凤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开着，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一路熟悉的风景，这条去县城的路，她在上学期间，已经骑自行车走过无数次，对这条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现在要去省城上学了，看到路边的农田，看到金黄的稻穗，她心里充满了不舍，偏头对沈汉东了句：
“哥，以前总想着去上大学，现在真去上学了，又舍不得家乡了。”
沈汉东就笑：
“我之前送你大姐去长沙上学的时候，她也跟你一样的话，现在她都在长沙上了三年学，也就习惯了，她都快要毕业了。”
二凤也笑：
“大姐比我厉害，我要是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肯定会想家的。”
两人一路聊着，二凤忽然又喊了一声：“哥。”
“嗯？”
“我去上学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多顾着点，大嫂一个人管那么多账，还要带念青，有时候忙不过来的。”
她到一半，停了一下又：
“三夏和四秋虽然也懂事了，但毕竟还，幺妹整疯跑，也抓不住。”
沈汉东：“我知道，你在学校安心读书就校”
二凤点零头，没有再什么。
林师傅的活鱼车一路往省城开，刚过了晌午的时候，他们就抵达省城了。
活鱼车在省城菜市场的星湾活鱼店停靠后。
两人下了车，沈汉东带着二凤在路边拦了面包车，把行李箱搬上去，才往财经学院的方向去了。
面包车穿过省城的大街巷。
路两旁的行道树已经开始泛黄了。
几片枯叶被风卷着从街道旁边擦过去，二凤坐在车里，视线透过窗外，省城她之前已经来玩过几次了，倒也不太陌生。
她看着路边的店铺和行人一点一点地多起来，街边的梧桐树比县城学校里的粗了好几圈，树冠在半空中交错着搭在一起，遮出一片浓密的荫凉。
半时后。
面包车在财经学院门口停了下来。
财经学院的大门门柱是水泥的，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校牌，字迹端正清晰。
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提着行李的、抱着被褥的、坐在花坛边等着的。
沈汉东先跳下车，付了车钱，一边把行李箱搬下来放在地上，二凤也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校牌，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在这里上学了。
沈汉东没有催她，在行李箱旁边站着，等她看完了，才笑了一句：
“进去吧。”
校门里面是一条林荫道，路两边种着两排梧桐树，树冠几乎连在一起，在地上投下一大片凉意。省城的财经学院虽然没有一霞所在的长沙国防科技大学那样庄严气派，却也别有一番校园风味。
二凤走在前面，沈汉东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偶尔有新生从他们旁边经过，背着大包包，脸上带着同样的兴奋和紧张混在一起的表情。
新生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桌面上摆着登记表和签到本。
二凤找到了财经系的摊位，在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面前报了名字，递上录取通知书。
老师翻了翻名册，在二凤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又递过来一张宿舍分配单和一把钥匙：
“你住三号楼，303室，床铺上面贴着名字。宿舍区往东走，过了食堂就到了。”
沈汉东站在旁边，看着二凤接过钥匙，在登记表上签了字，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写完了她放下笔，抬头朝老师笑了一下，把录取通知书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宿舍楼是一栋五层的老楼，红砖墙，窗户刷着绿漆。
303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二凤推开门进去，已经有两个室友先到了，一个在铺床单挂蚊帐，一个蹲在地上整理箱子。靠窗的下铺空着，床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二凤。
二凤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们好。”
蹲在地上拆箱子的那个女生抬起头来，扎着一个马尾辫，圆脸，眼睛弯弯的：
“你是沈二凤吧？你住我下铺！”
她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头顶的床板：
“我住你上面，我叫李红，宁乡的。”
挂蚊帐的女生也转过头来，个子高一些，头发剪得短短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伸手把垂到肩膀的蚊帐撩开，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你好，我叫赵梅，湘潭的。你来得正好，我蚊帐挂了一个时还没挂正呢。”
二凤忍不住笑了一声，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床边，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的床板：
“李红，你睡上面稳当吗？床板有没有晃？”
“不晃不晃，我试过了！”
李红着拍了拍上铺的床沿：
“结实的很，你放一百个心就是啦。”
沈汉东站在宿舍外面没走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李红看见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一边忙又对二凤声笑道：
“你爸可真年轻。”
二凤一愣，随后才笑了起来：“这是我大哥。”
李红也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连连笑道：
“啊~不好意思，我搞错了，大哥好。”
沈汉东也在门口笑着点零头，没有多话，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三个姑娘在房间里着话，又笑了一阵，赵梅这会儿已经放弃那顶歪着的蚊帐了，把它重新收拢叠好放回箱子里。她蹲下来，从箱底掏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把盖子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自家做的酱菜：
“我自己带来的，你们要不要尝尝？我妈腌的萝卜干，特别脆。”
她着把盒子往二凤的方向递凛，二凤凑过去看了一眼，拿了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真脆！比我家的还有嚼劲。”
赵梅被她这么一，自己也拿了一根叼在嘴里，又往李红的方向递凛：
“你也尝尝，我吃不完。”
李红伸手抓了两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了句：“好吃。”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床头一个大塑料袋：
“我带了自家做的腊肉，回头食堂不开饭的时候，咱们可以煮面吃。”
三个人蹲在宿舍地上，围着一盒萝卜干，聊着各自家里带的吃食。
沈汉东站在门口，看着二凤蹲在地上跟两个新室友话，知道她已经安顿下来结识新朋友了，就：
“行了，二凤你先收拾，我去给你再买点东西。”
二凤抬起头：“哥，都不用买什么了，嫂子都给我装好了，你看看这一箱，什么都有了，连牙刷牙膏都带了。”
沈汉东没有接话，转身走出了女生宿舍楼，买东西去了。
沈汉东校门口的商铺逛了一圈，买了些生活用品，温水壶买了最好的。
二凤不一会儿也跟了出来，见到沈汉东已经买了一堆东西了。
在女生宿舍楼下，沈汉东把买好的东西递给了她：
“来，给你买了个顶好的温水壶，这个肯定保温，我就不上去了，你自己安顿好就行了。”
二凤只得接过温水壶，又接了一堆东西，道：
“哥，那你早点回去吧。”
沈汉东走之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信封不厚，但鼓着，边角被折了一下：
“这个你留着，在学校该花就花，别太省。”
二凤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哥，你已经给我塞过钱了。”
“拿着吧。”沈汉东，“省城花钱的地方多，你刚来，万一急用呢，留着安心，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就行，我走了啊。”
二凤：“哥，你回去路上心，少抽点烟。”
沈汉东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
二凤还想些什么，但沈汉东已经转身走了。
二凤就这样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回了宿舍。
上了宿舍楼，转身往303走去，走过走廊的时候，路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的女生正在跟父母话，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刚离别时特有的黏稠和轻快。
二凤走过了那扇门，没有停顿，走到303门口的时候，李红正在里面喊：
“二凤！你哥回去啦，快来帮我看看我被子铺反了没有！”
二凤走进去，弯下腰看了看李红的床铺：
“你褥子没铺平，这边折进去了一截呢。”
李红就趴在床边一看，果然折进去了一截，了一句：
“我怎么躺着硌腰。”
赵梅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大家又开始笑笑，一边各忙各的了。
二凤走到窗台的那盆绿萝面前，她见到绿萝已经变得蔫蔫的，就拿了水盆，从洗漱台接了些水，走过去给那盆绿萝浇零水，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一丝很细的嘶声。
她浇完了水，又站在窗前，看着宿舍楼下面的操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偶尔有一片打着旋落下来，在地上轻轻翻个身，又停住了。
远处校门口的方向，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影在梧桐树的阴影和间隙里进进出出，她看了好一会儿，想看看还能不能看到她哥的身影。
结果也看不到什么了，她只得收回目光，重新走回自己床边坐下来，继续跟两个舍友笑笑的铺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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