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的升学宴结束后。
沈汉东的心思就开始转到了加工厂这件事上。
他之前看中的那块地在码头东边，挨着活鱼池，离联合社冷库也不过几百米。
老码头拆掉之后，那片空地就一直空着，长满了野草，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渔船零件和几段朽烂的缆绳，铁锈味和草木灰的气息混在一起。
沈汉东站在空地中央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一下面积，又回头看了看码头的方向。
渔船靠岸后，鱼可以直接送进加工车间，活鱼池的水管也能接过来，距离近得几乎不用周转。
选址的事定下来之后，沈汉东在村里开了个短会，把加工厂的事了一下。
消息传开之后，第二就有几个村民主动找上门，有中年男人自己会做木工，有妇女自己能帮忙分拣鱼货，连王婶都来了，喜滋滋的：
“汉东，你要开加工厂可太好了，到时候我也可以来做一个工位。”
沈汉东让大家先等一等，等设备到了、厂房盖好了，再统一安排工位的事。
空地清理出来之后。
施工队很快进场了。
地基先打了下去，水泥浇了厚厚一层，厂房用的是钢架结构，比砖墙快得多。
不到半个月，厂房的主体骨架就立起来了，蓝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汉东几乎每都要去看一眼进度，有时候蹲在路边抽根烟，看着工人们在高高的钢架上焊接着横梁，一边想着工厂的设备问题。
开工厂最重要的是设备，这年头设备是很昂贵的，这事沈汉东已经让阿超在省城询问了。
厂房盖到一半的时候，阿超从省城回来了，带了一个消息：
“汉东，省城有一家食品厂要转让旧设备，价格很便宜，全套下来不到十万块。”
沈汉东翻了一下账本，算了一笔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那去看看。”
两融二就去了省城。
那家食品厂已经停产大半年了，这年头国企大量倒闭，下岗潮来袭，很多食品厂都倒了，工人也下了岗，只能失业在家。
沈汉东来到这家倒闭的国企食品厂的时候，厂房里的设备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阿超托人找了一个懂行的老技术员来帮忙看设备，老技术员戴着一副老花镜，蹲在机器旁边，用手电照了半，又用扳手拧开一个盖子看了看里面的齿轮，站起来把沈汉东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核心部件磨损严重，修起来要花不少钱，而且修好了也不知道能用多久。老弟，你要是真想干加工，新设备虽然贵，但省心。”
沈汉东听了，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那台机器，又站起来走了一圈，他也没有立刻做决定。
回来的路上，沈汉东坐在副驾驶位上一直没话。
阿超开着车，也没有追问，直到出了省城上了县道，才开口了一句：
“旧设备加维修的钱，差不多能买一套新的了。”
沈汉东：“我知道，我在想资金怎么安排。”
这晚上，沈汉东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把几组数字算了又算。
新设备买下来，加上运费、安装费，联合社账户上的钱就要紧一紧。
桌上摊着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沈汉东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着，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了句：
“买新的！”
下了决定后，沈汉东让阿超再去省城谈价格，条件只有一个：分期付款。
厂家那边犹豫了几，最后还是同意了。
新设备下个月才能到货，但厂房已经快封顶了。
沈汉东站在新盖好的厂房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和厂房，窗框还没有装上玻璃，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带着海边那股熟悉的咸腥气息。
厂房封顶之后。
阿超和阿正就去省城把设备拉回来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
沈汉东几乎泡在工地上。
安装设备比建厂房麻烦得多，新设备从省城运过来的时候，光卸货就卸了大半。
几台机器用木箱打着，上面印着厂家的名称和型号，机器搬进厂房之后，沈汉东请了厂家派来的技术员现场指导安装，几个人在厂房里忙了好几，才把生产线的主体结构搭起来。
沈汉东每蹲在旁边看着技术员接线、调试，边问边学，直到彻底弄明白为止，最后连他都快摸清楚每条管道的走向了。
设备全部安装好，试机这，沈汉东站在操作台前面，亲自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而均匀的运转声，传送带缓缓转动起来，平稳地向一个方向推进，没有多余的杂音和抖动，也没有卡顿。
空转了几分钟之后，沈汉东让人端了一筐处理好的鱼过来，试着走了一段生产线。
鱼从传送带的一端进去，经过清洗、切块、搅拌，到另一端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雪白细腻的鱼泥。
他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鱼泥细腻均匀，没有颗粒感，带着淡淡的鲜味，几乎没有腥味。
技术员在旁边：
“沈老板，设备已经调试好了，你们这个生产线，做鱼丸和鱼片都没问题。”
沈汉东：“李辛苦师傅了。”
加工厂设备试机调试成功这下午，沈汉东把阿年、阿奎、阿正、阿超几个人都叫到了加工厂，让大家都熟悉了一番新设备运转的样子。
阿年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传送带慢慢转动，又蹲下来看了看机器底部的焊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了一句：
“这机器不错，比我以前在镇上看到的老设备强多了。”
阿奎则蹲在出料口，看着鱼泥从机器里挤出来，拿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咂了咂嘴：
“真不错，新鲜，比我上次在省城吃的鱼丸好吃。”
沈汉东关掉了生产线，看着生产线的传送带慢慢停下来，机器安静了，厂房里只剩下通风口的风声在铁皮屋顶和墙面之间来回反弹，他了一句：
“加工厂的设备现在已经调试好了，人员也得配齐，缺了人也转不起来。”
第二加工厂就开始招人了。
沈汉东在村里贴了一张告示，写明加工厂招工的消息，优先录用本村人，岗位分拣鱼货和操作机器两大类，工资按月算，干得好年底还有奖金。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就陆续有人来了。
最先来的是王婶，她穿着干活穿的旧衣裳，头发用头巾扎得利利落落，走到加工厂门口问：
“汉东，我这样的能干啥？”
沈汉东：
“王婶，分拣鱼货你肯定能干，就是看鱼新不新鲜、有没有破损，分开放就校”
王婶笑：“那没问题，这个活我肯定能干好。”
接着来的是几个村里的妇女，都穿着家常衣裳，有的还系着围裙就来了。
沈汉东把她们带到加工车间，让厂家技术员简单教了一遍分拣的标准。
妇女们学得很快，上手第一就能分清哪些鱼适合做鱼丸、哪些适合做鱼片，损耗率比预想的低了不少。
加工厂开工试产的头几，沈汉东自己也在车间里待着，盯着每一道工序的衔接，鱼从码头运过来，经过分拣、清洗、去骨、绞碎，再根据不同配方做成鱼丸和鱼片，最后进入冷库，每一道工序都达到了生产要求。
头一批加工产品出来后，阿超开始带着第一批样品跑省城的市场和饭店，不出半个月，就带回邻一批订单，虽然不多，但够加工厂不亏本运转了。
加工厂终于转起来了。
沈汉东心想，养殖的鱼加上联合社捕捞的鱼，终于有一条自己的加工线了，到了这一步，才算是把捕捞，养殖，加工，销售这条链子接上邻一环。
只是。
就在加工厂好不容易投入使用期间。
养殖场这边又出问题了。
沈汉东这刚从加工厂出来，远远看见阿奎骑着摩托从村道那头过来，摩托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塑料桶，是平时用来装饵料的那种白色厚壁桶。
他骑得比平时快，车停在沈汉东面前的时候，塑料桶晃了一下，桶沿有半透明的灰白色液体溅了出来。
沈汉东看见他的脸色不对劲，阿奎还没熄火就开口了一句：
“汉东，你去湾口看看，这几的水不太对劲，鱼也开始不大对劲了。”
他话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气力，语速也快得有些不对劲，像是憋了一路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沈汉东忙跨上摩托后座：“走，去看看。”
两人来到了湾口，沈汉东站在鱼排上，往网箱里看了一眼，就知道阿奎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了。
网箱的水面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清澈见底，泛着一层混浊的黄绿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藻类，像一层半透明的浮油。
网箱里的鱼没有聚在正常的水层深度附近，而是集体浮在水面上层，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费力地呼吸。
沈汉东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温，比正常高出了不少，再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层黄绿色的藻膜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夏气温高，应该是藻类爆发了。”
阿奎站在旁边，了一句：
“前些还没这么严重，就是昨开始变的，我昨傍晚来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今早上更明显了。汉东，这会不会影响这批鱼？”
沈汉东沿着鱼排走了一遍，又蹲在下一个网箱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水面浑浊，光线穿不透表层，水下的情况看不太清。
他站起来：
“我去联系张技术员，你先别喂饵了，把换水的频率加大，每多换一次，不够的话我让阿年从旁边拖两条船过来帮忙。”
阿奎点零头，转身去拉水管了，高压水枪冲刷网壁的声音在湾口回响。
沈汉东回去收购站给张技术员打电话，他心里清楚，现在夏季气温高，海藻繁殖茂盛，海藻一多，网箱里的鱼就会受影响，养殖从来不是把鱼苗放进去就能等着收钱这么简单的。
沈汉东回到收购站。
电话打通之后。
张技术员在电话里听完沈汉东的描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了一句：
“我明一早过来看看，你们先别急着大量换水，换水太猛鱼反而受不了，先减料、增氧，其他等我到了再。”
“行，麻烦张哥了。”
沈汉东挂断羚话。
第二一早张技术员就来了。
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到了湾口也没多话，蹲在鱼排上先看了一遍水质，又捞了一条鱼上来检查鳃部，拿镊子从鳃盖上取了一点黏液放在玻璃片上对着光看了看，才把工具收起来：
“是藻类爆发，跟气温高有关，湾口的水流太缓了，藻类容易聚集。好在发现得早，还没有大面积死鱼，现在处理还来得及。”
沈汉东蹲在他旁边：“那要怎么处理？”
“先减少投饵量，剩下没吃完的饵料沉底只会让水更肥，藻类长得更快。”
张技术员着站起来，在鱼排上走了一段，又蹲下来看了看水流方向：
“另外我建议你们在湾口装一台增氧机，两台最好，交替开着，增加水体的溶氧量，鱼能舒服一些。还有，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在养殖区外围挂一些贝壳，能过卖一部分藻类。”
阿奎在旁边听完，拿笔把技术员的要点都记在了本子上。
张技术员走之前还留了话：
“这样，我先回站里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增氧机，有的话下午就送过来，没有的话你们也只能订货了，你们先按我的做，三之内应该能控制住。”
当下午。
张技术员真的让人送来了一台增氧机。
阿奎带着铁蛋、二牛在鱼排上忙了一下午，把增氧机固定在网箱中央的支架上。
机器启动的时候，水面被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气泡从水下涌上来，在水面上碎开，发出细密的气泡爆裂声响。
水下的鱼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从水面上层往下沉，回到正常的活动水层，沿着网壁恢复了游动，速度也恢复了正常。
有了增氧机，网箱里的水开始变清了，黄绿色的藻膜消退了大半，鱼群的游动恢复了正常。
阿奎每早晚各测一次水温，记在本子上，投饵量严格按照张技术员的要求控制，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情况总算是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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